唐山海谦让了几句,事情便定下来了。徐碧城也被安排在总务处任职。总务科的科长是李默群的大舅子,和徐碧城也算是沾亲带故了。至于汪润雨,则是安排在财务科任科长,这是南京方面早就安排好的。
众人又是一番说笑。
席间,李默群说起军统飓风队已到达上海,让大家注意安全。
戴老板手下的飓风队大名鼎鼎,他们不干别的,只干一件事情——刺杀汉奸。且手段千变万化,实在让人防不胜防。
说起来,怕是在座的人都上了飓风队的黑名单。
众人皆心有戚戚,毕忠良的太太刘兰芝更是吓得花容失色。她本来就对丈夫和陈深的工作颇有微词,一天到晚提心吊胆、寝食难安,此时更是焦虑不堪。
终于,这一场在陈深看来十分漫长的晚宴结束了。
毕忠良吩咐陈深将汪润雨送回家,又安排刘二宝送唐山海夫妇。
汪润雨正在一旁与徐碧城交谈,神情愉悦,此时便笑着提议:“毕处长,不如让陈深把我们三个一起送回去吧。我和碧城正好顺路。”
“看来她们俩是一见如故了。忠良,就这么安排吧。”
李默群发话了,他对徐碧城这个表外甥女挺满意,和汪家的人打好关系,没有坏处。
昏黄的路灯下,车轮在积雪上碾压出两条深深的痕迹。
汪润雨坐在副驾驶上,不时回头与徐碧城闲聊两句,她说到自己的玉兰花:“家中的白玉兰已是非常茂盛,来年春日开花了,到时请你过来赏花喝茶。”
徐碧城祖籍苏州,声音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软糯:“原来润雨也是爱花之人。光是听你的描述,我便心向往之了。”
汪润雨便问:“那碧城喜欢什么花?”
徐碧城说:“我么?我喜欢银杏树。”她仿佛想起在黄埔求学时,银杏树下渊渟岳峙的身影。
“秋日的银杏最美,秋风一起,叶子便像金雨一般飘然而落。”
汪润雨笑着附和。
陈深沉默的握着方向盘,从后视镜里看了下唐山海,唐山海的面容沉静如水。唐山海敏锐地发现了陈深的视线,立刻抬起头,眼底黑沉如墨。
陈深友善一笑,唐山海也回以微笑。
两个男人的心思都淹没在黑沉的夜色里。
车子停在国富门路的一个小院门前,几人都下了车。
徐碧城看了下门牌号,轻声说:“我们到了。润雨,今晚时间不早了,就不邀请你和陈队长上去坐了,我们改日再约。”
“好。碧城,明天处里见。”汪润雨轻轻挥手,目送二人进门。
陈深收回目光,拍了拍车顶,说:“汪小姐,我们也走吧。早些送你回家休息。”
车子发动,行驶在夜晚寂静的街道上。
陈深忽然打破宁静,坦诚的说:“对不起,今晚我失态了。徐碧城,她是我在黄埔任教时的学生,我们曾经有过一段感情。”
汪润雨目视前方,玻璃窗外,雪花被晚风牵引着,无力的打着旋儿坠落在地,她低声说:“没关系,我能理解。从客观上来讲,你失态才是正常的。”
陈深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语气低落:“谢谢你的安慰。”
汪润雨转过头,一双明眸仿佛有波光闪动,她说:“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在这个乱世里,拥有一段真挚的感情,是一种幸运。”
陈深不禁心头一热。在过去的一千多个日夜里,他找不到任何人倾诉,所有的苦和累都埋藏在心底,深夜里独自反复咀嚼,在心口的位置,仿佛已形成一个肿瘤,没日没夜的压迫着他、折磨着他。
原来有一个能互相倾诉的战友,是这样一种感觉。就像冬日的太阳,照得人心头暖意融融。
汪润雨体贴的留给陈深一个安静的空间,直到陈深再次开口,他说:“你觉得唐山海和徐碧城是军统派来的人吗?”
汪润雨回忆了下唐徐二人不自然的相处模式,说:“本来只是怀疑,今晚之后,我几乎能肯定了。还要查一查今天被抓的六个军统,他们究竟来上海做什么。”
“明天,老毕肯定会审讯这六个人。”陈深打了下方向盘,并没有追问汪润雨如何确定唐徐二人的身份。他心中已然有了自己的推测。
汪润雨忽的一笑,有些调皮的眨眨眼:“猜猜看,唐山海夫妇此时在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