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水川透自始至终不曾拒绝她的邀请,就算在电话那端或当着她的面有所抱怨,也会乖乖和她见面。她曾思考过这个问题,后将答案归结为少年尚未泯灭的愧疚。
这样就好,她想,尽管自己已无权亦无力将他再拉回正道,但若能在“庇护伞”下再安稳生活一段时间,这也不失为一种良策。
只是这次的“庇护伞”又将在何时倾塌呢?到那时,他又该怎么办呢?
这就不是她应考虑的问题了。她还没有老好人到那种地步。
收回思绪,上原律笑了笑:“我和真岛先生是普通朋友。”
他“哦”了一声,又听她说:
“而且,我马上就要离开神室町了。”
这次少年无法再敷衍了。他沉默好一会儿,观察她是否在开玩笑,又费了片刻时间揣摩她的话语,终于艰难地开口问她:“……离开?你要去哪儿?”
“回家啊。哦,我没跟你说过,我家在大阪。这次来神室町只是为了办些事。”她神色如常。
“那你还……”
“不回来了,”她耸耸肩,“我又不是神室町土生土长的,也没几个认识的人。”
水川不自觉向后仰去,椅背边缘硌在背上,微疼。他缓了缓,问她:“那你这次找我出来是……”
她一直是笑眯眯的,辨不出任何情绪。
“看看你这两天过得怎么样,顺便提前道个别。”
“……那,”他又试图坐正,“你告诉真岛组长了吗?”
天衣无缝的表情动作终究败在了这个人名之下。
她垂眸,轻声且快速地答:“还没有……不过他知道。”再抬头向经过的服务员招手时,她又换上了笑脸,“服务员,这边点单!”
少年皱皱眉,看上原律继续不知疲倦地讲上一些平时遇见的趣事,譬如一个醉酒的大叔从黑社会那里抢回了自己的钱包,一名夜店的小姐几个月来脚踏四条船,一个便利店小偷盗窃未遂当场痛哭。她语调欢快,动作滑稽,看上去与平常的上原律别无二致,于是水川透也决定不再“多管闲事”,尽力配合她,恢复往常的相处模式。
直到一串铃声替他按下“暂停键”。
水川透当时并不知道那个铃声意味着什么。
真岛望见上原律的时候,她正独自站在花坛边。
光怪陆离的霓虹灯在夜色里尽情喧嚣,肆无忌惮地穿过匆忙的行人,将她的侧影泼上斑驳的霓彩。
看不清她的表情。男人不由快步上前。
“找我干嘛?”
而且还是主动来千禧塔,这可不常见。
上原律看见他,微微一愣,随即板起脸来,气冲冲地扬高声音:
“真岛先生,我先澄清一下,上午那个不是约会,您误会我了!”
真岛挑眉,没料到她第一句话居然是对他的指责。
“哦,我知道了,然后?”
“然后——”她张张嘴,深吸一口气,粲然笑道,“我们去吃章鱼烧吧?我请客。”
他微眯眼。短暂沉默之后,答应道:
“行。”
这次再没有任何阻拦。神室町终于大发一回善心,放过了“章鱼烧”。
他们心照不宣,放慢了去往目的地的脚步,“角色”则一如既往:她负责讲,他负责听;偶尔他吐槽,她佯怒;抑或他笑起来,将拦在两人面前、不识好歹的小混混们收拾一通,而她在一旁,几乎要没进路人堆里,但他总是能一眼就找到她。于是两人继续走下去,他不介意今晚她说的话要比往日多上一倍,她崭新的皮靴踏在地上清脆作响。
她提议真岛可以在剧场前广场那里坐着等她,毕竟这次是她请客,他大可不必跟来。但男人拒绝了,她便耸耸肩,和他一起来到“银章鱼”,排在情侣和一家三口之后。
“酪梨佐柚子芥末酱章鱼烧……嗯?‘绝对好吃章鱼烧’是个什么玩意儿……”向前张望的上原律踮一踮脚,看见了挂板上的菜单。她转头想问真岛,却见他目光淡淡落在身前的三人上。上原律不得不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得到他心不在焉的回应,这才重新问:“这个‘绝对好吃章鱼烧’您吃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