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城户政司失踪了,这让他愤怒的同时,也深深地失望。
“就这样吧……”他思量再三,终于同意了。
“不必。”清冷的声线如早chūn时初初消融的冰雪,悄然无声地浸入密室,带来一室清凉。
拉门被缓缓打开,宁世在阿贞的陪同下从容不迫地踱进室内。她依然穿着旧日里常穿的和服,冷眼看去仿佛黯淡的白光浸入yīn晦的内室,纯粹得有些扎眼。
她落落大方地站在密室正中,面对环坐的长老们面无惧色:“不必挑选新的「伴」。「大祭」,就算没有「伴」也能顺利举行。”
他一阵恍惚,宁世淡泊清雅的身影与多年前在这间屋子里,某个同样平静的残象重叠。只是,由泽的平静无畏,是视死如归的淡漠;而宁世,却更近于对屋中高层的视若无睹的桀骜与不屑。
“……这样、不好,宁世,”被震慑许久,他才犹豫着开口,“你的灵力太过qiáng大特殊,即使有大量的「镇」辅助,也不一定能保证「大祭」成功,只有同时送上「伴」……”
“自古以来,就没有同一天举行「大祭」和「婚契」的先例。为的就是在巫女即将「崩溃」而后任巫女因意外不能继任时有还转的余地。”她转目看着他,目光直透人心,“您应该最清楚这样做的必要xing。”
他语塞。
“……可是,直到「婚契」完成,「大祭」的仪式才算完整。”憋了许久,他才想出一句不怎么有力的反驳。
“仪式是否完整从来都不是「大祭」的重点,镇压「huáng泉」才是唯一的目的。”她语气温和却寸步不让,“您为什么在这时候选「伴」?又为什么这么重视「婚契」?是真的为了「大祭」,还是想寄托些什么呢?”
“城户宁世!”他低喝着,一连串的发问几乎击溃了他的理智。
“……一个人前往尘世湖「隐世」,这是我唯一的要求,”她慢慢走向族长真树,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您一定会同意。对吧?”她俯身靠近他耳边,垂目低喃,“因为,这是你亏欠的……”龈齿轻碰,有喑哑的细响,“父亲……”
嘴唇刹白,他的身子不自觉地剧烈颤抖着,眼睁睁地看着宁世洒脱离去的背影,说不出半句制止的话。良久,他握得发白的手才脱力似的松开,他深深叹息着,终于妥协。
(9)
天色尚未明亮,仰头透过林间的薄雾,依稀还能看到明月缺失的一角。屋内灯火通明,宁世安然跪坐于妆台之前,任阿贞摆弄着自己逶迤及地的长发。层层叠累jiāo错垂覆的十二单祭服自肩头披下拖延铺地,红白相间的主色把极喜极哀的冲击拿捏得恰到好处,犹若一件华美的殓衣。
阿贞捧着她那一头青丝,认真而虔诚地梳理着。一向爱唠叨的她今日竟反常地沉默着,时不时地还偷偷按了按眼角。
“阿贞,”宁世早已从镜子中把她的一举一动看得一清二楚,“这是迟早的事,没什么可难过的。”
“宁世大人,如果那时候您跟政司一走了之的话,那该多好啊!”阿贞终于忍耐不住,道出了一直压在心底的感叹。
宁世没有回答,只是转头,看向窗口那株绿叶成荫的油桐。
她的沉默早已在阿贞的意料之中,这位巫女大人自小便心深似海,即使常年陪在她身边,也从来不清楚她在想些什么。
她似乎什么都知道,又似乎什么都不知道。
阿贞稍稍平复的qíng绪,qiáng颜欢笑道,“这个季节,连您最爱的油桐花都看不到了,真是的……”
“盛开的油桐花,对巫女来说,是诅咒……”她淡淡地回应着,听不出悲喜,“所幸,我的油桐花,从来都没有开过……”她慢慢收回目光,转而看向阿贞,“阿贞,你知道吗?”她轻轻唤道,“就算是像我这样的人,也是会有愿望的。”
心头涌上无限的怜爱与悲哀,阿贞慈祥地问道:“您说。”
“……”她不答,凝滞的目光却一点一点地软化柔和。渐弱的烛光映入一泓秋水中,晕开暖huáng色的光,她抿唇,微微勾了勾嘴角。
(10)
阿贞目送宁世的背影,逐渐隐没在夏末早秋的晨岚中,终于克制不住,失声痛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