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汐也不尴尬,面色如常地接道:“只是对你父亲的死亡,以及它带给你的影响,保持一个职业上的好奇。”
“他啊。”许苏昕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其实他怎么死的,重要吗?他这个人,难道不该死吗?”
高汐的声音平稳而清晰:“从法律和伦理上说,我们没有剥夺他人生命的权利。”
“这句话很有道理,我认同。”许苏昕笑意更深了些,她交叠着腿,很上位者的气息,笑起来很有攻击性的轻蔑,“但是,既然选择坐上我的棋盘,输或赢,就都是各自的命。我怕死,但是我愿意拿命博。他们也应该有不怕死的觉悟。高医生,你其实不必有心理负担。”身为病人的她,此刻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冷静,像是在安慰医生,“章惠兰同样日日夜夜盼着他死。那笔离岸基金是巨额财产,他死了,才能被她独吞。那天在警局,高医生你应该也看出来了吧?”
她眼眸上抬,笑意停留在唇角,眼底却是一片冰冷,她完全的漠视许智祥这个人。
所以,究竟是谁,用什么方式推了他最后一把,还重要吗?
这种人,不就是该这样死去吗?摔得粉身碎骨,血肉模糊。
他应得的。
高汐说:“你有一个核心的自我陈述发生了微妙的变化。过去,你频繁且坚定地使用‘我不怕死’,作为你应对危机和压力的心理支点。但在今天,这个支点变了,这个是不是可以再聊聊?”
这次的谈话氛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接近于协作探索。许苏昕并没有表现出防御或抵触,她唇角微扬,是一种了然甚至带着些许审视意味的笑,坦然地点了点头。
高汐保持着专业的中立与引导姿态,继续用平稳的语调推进:“这种底层信念的转变,往往关联着个体处境与内心世界的重大重构。它可能与你重新掌握的资源与掌控感有关,你正在重建的社会身份与秩序,也可能,是一种牵绊,成了生命里新出来的无法轻易割舍。”
许苏昕思考,一一对应,确实她重回巅峰,不想死,还有牵绊——
她说:“我不想回答。”
高汐放下手中的笔,目光直视许苏昕:“我之后……可能无法继续为你提供治疗了。”
“为什么?”许苏昕问。
“上次为你做完那份司法评估后,我对你的情况有了更清晰的判断。你的‘病因’根源特殊,常规药物或谈话治疗,恐怕很难触及核心,也无法产生真正意义上的疗效。”高汐停了停,看着她的眼睛说:“你开始对我撒谎,且我无法成为你的共谋。”
许苏昕唇角勾了勾,她觉得高汐的眼睛就是在说“你很狡猾”,她对这个结论并不意外,回答得很干脆:“好。”
“那么,就当正式告个别。”许苏昕站起身,“我请您吃个饭吧。”
“不用了。”高汐也站起来,态度温和却疏离,“为你提供诊疗是我的工作。但是我有我的职业界限,基于我们曾是医患关系,以及我已经完成的专业介入,我们应该……无法成为朋友。”
她伸出了手,这是一个彻底划清界限的、仅止于礼貌的姿势。
许苏昕看了看她的手,没有去握,只是微微颔首,同样干脆:“明白了。那,保重,高医生。”
“对了。”高医生在她转身时,忽然再次开口,“你身边那位陆小姐,是不是比你‘病’得更重一些?”
许苏昕脚步一顿,回过头看她。前段时间兵荒马乱,她确实没和医生细聊过这个。她挑了挑眉:“这你都看得出来?”
“她的‘症状’表现得很明显。”高医生说:“眼睛几乎每分每秒都锁在你身上,那不是普通的关注,更像一种定位与确认。位移稍微超出安全阈值,她的焦虑感就会飙升。”
“有办法吗?”许苏昕问得很直接。
高医生给出一个最现实的建议:“如果你感到不适或威胁,最好的办法是报警,并申请保护令。”
许苏昕皱眉。
高医生:“我是出于你的安全考虑,她危险系数很高。用游戏里的术语说,她相当于一个会让他人持续狂掉San值的环境场。旁人看你一眼,都可能引发她不可预测的烦躁甚至攻击性。你觉得她的自控力真的还好吗?”
“自控力?”许苏昕想起某些画面,摇头笑了笑,“还是挺好的,她非常克制。比我还克制。”
要不是那次她趁陆沉星睡觉,偷偷扒她裤子,陆沉星恐怕至今还在系上八个死结。
如果此刻她提到这个细节,高医生很可能会冷静地指出“八个死结”,这个行为本身足够说明问题了,正常人一个两个就足够了,她需要八个?
所以,她的最后忠告也变成了其他:“那么,许苏昕,祝你好运。”
许苏昕细品。
好运,不是痊愈?
许苏昕离开前,去医院的药房多拿了些药,然后彻底走出了诊疗室,回到公司。
蔡琴引着她进入一间安静的会议室,里面已有人等着。对方戴着帽子口罩,打扮低调专业,是专门来处理她脚上那只电子镣铐的。
许苏昕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对蔡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蔡琴会意,点了点头,安静地带上门守在门外。
坐在许苏昕对面的人已经打开了随身携带的工具箱。许苏昕配合地将脚搁到矮凳上,动作很轻,然后她拨了一个电话过去。
“怎么,”许苏昕问,“接电话也不说话。”
陆沉星极低地笑了一声,听不出意味。
许苏昕看着旁边的人动作,声音飘忽了些。
很快,工具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你在做什么?”陆沉星问,声音有些闷。
“剪指甲。”许苏昕答得干脆,轻轻补了一句:“免得弄痛你。”
陆沉星又沉默。
“说点什么吧。”许苏昕问,“你在国外有想我吗?”
陆沉星没有避讳,声音低沉,“时时刻刻的想,不停的回忆。”
许苏昕说:“宝贝,说一点温情的,一点有温度的好吗?”
对面无声。
“好吧。”她长长叹气。
蔡琴将一个深色的丝绒盒子递过来,卸下的黑色电子脚铐被仔细放入盒中,合上盖子。
然后,蔡琴将一张机票轻轻放在了许苏昕手边的桌面上。
许苏昕的注意力落在在自己重获自由的脚踝上。戴得太久,冷白的皮肤上留下一圈淡淡的、如同烙印般的粉色压痕。
她伸出指尖,很轻地揉了揉那圈痕迹。
束缚解除之后,禁锢的感觉没有随着消失,她盯着那圈渐淡的粉色,心想,没关系,痕迹马上就会消褪的。
“拜拜。”许苏昕对着手机笑了笑,声音轻快。
她先挂断电话。
第61章
许苏昕又用手指勾起那个被卸下的电子脚铐。
从设计上讲,它确实很漂亮,黑色线条流畅,中间的蓝色宝石价值不菲,戴在她脚踝上危险禁忌。但许苏昕很清楚,任何用来约束人的东西,无论外表多么精巧,都必须先看穿内里的危险性。
她把它放回桌面,起身拿起那一叠飞机票,然后,她对旁边的蔡琴点了点头。
蔡琴会意,上前拿起装有脚铐的盒子,转身下楼。公寓楼下草坪边,正趴着一只温顺的金毛犬。蔡琴蹲下身,在许苏昕平静的注视下,将那只电子拷,扣在了狗狗毛茸茸的脚踝上。
做完这一切,许苏昕径直走向路边另一辆早已发动的黑色轿车,拉开门坐进后座。蔡琴快步跟来,手扶在车门边,俯身看着她,声音压得极低,担心地问:“这样……能行吗?”
“死不了。”许苏昕说,“也不一定是我输。”
她对着司机点点头,车子一路往机场开,她手指落在扶手上轻轻的敲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