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睫毛颤了颤,在混沌中迅速地松开了齿关,任由药片被喂进去。有人从外面将她扶起。
“许总,需要帮忙吗?”
“不用。”
许苏昕接过陆沉星,让这个浑身发烫的女人靠在自己肩上。陆沉星身高不低,扶起来颇有些吃力。许苏昕架着她,一步一步,将她半扶半抱地带向那辆宽敞的保姆车。
车厢空间宽敞,足够让她完全躺下。
陆沉星很快嗅到了那股熟悉的气息。
干净的、带着体温的淡香,混着一点点退烧贴的微凉凝胶味。是许苏昕的味道。
她克制不住地朝那气息的来源贴近,全身的骨头和血肉都在尖啸着渴望。许苏昕许苏昕许苏昕……
理智在高温里熔成一滩黏稠的浆,本能如藤蔓般疯长。她伸出手,在半空虚虚地抓了一下,被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按住。
“别动。”许苏昕的声音很低。
陆沉星却像是听不见,嘴里含糊地念着“别碰,别靠近我” ,手臂却死死抱住许苏昕刚抽回的那只胳膊,像溺水的人抱住浮木。她把脸埋进对方手臂与身体之间的缝隙,鼻尖蹭着手臂内侧温热的皮肤。
她变成动物本能地标记与确认,反复地嗅,反复地确认,直到那股气息彻底笼罩住自己混沌的感官,才肯放松自己的神经,才能平息片刻。
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带着病态的贪婪,又混着自我厌弃的颤抖。她在抗拒与沉溺之间撕扯,最终却仍是本能压倒理智,将额头抵在那片皮肤上,发出一声极低的、近乎呜咽的喘息。
许苏昕由她抱着,没有抽回手,她垂眸看着怀中人烧得泛红的脸颊,以及她紧蹙的眉间那道深刻的皱痕。车厢里空调低微的运转声和陆沉星紊乱呼吸混在一起,又乱,又烫。
许久,许苏昕才用另一只手轻轻拨开她汗湿的额发,将退烧贴重新抚平。动作不重,陆沉星却浑身一颤,抱得更紧。
只要这样抱着,那些破碎的、无处安放的恨与渴望,对于能暂时找到一个可以栖息的壳。哪怕这壳本身,就是让她反复灼烧的源头。
车厢安静,有那么几下震动声响起。
鹿禾:
【你到家了吗?我现在到家了。 】
【第一次谈恋爱是这样,时间久了就好了,你们谈得也不久,你信我,能找到更好的。 】
【人生百载,这乘不行换下一乘。 】
电话铃声响起,鹿禾担心她。
*
陆沉星再醒过来时,手臂上正打着点滴,鼻间罩着氧气面罩。她瞳孔骤缩,猛地坐直身体,警惕地扫视四周,然后看到了坐在一旁的女人。
女人戴着细框眼镜,正低头看着平板屏幕,侧脸在病房冷白的灯光下显得有些疏离。
所有混乱的记忆瞬间涌回大脑,她晕晕乎乎的抓着女人的手吸,各种病态的依赖。一股混杂着消毒水与陌生香水的气息钻入鼻腔,陆沉星胃里顿时翻搅,下意识想要呕吐,她伸手去扯手背上的针头。
“陆总。”女人放下平板,声音平稳,“我叫蒋茗,您在高烧,这袋点滴马上输完了。”
陆沉星依旧一脸戒备,先扯掉氧气面罩,又去撕手背上的胶布。动作间,她忽然有所感应般抬起头。
许苏昕就站在不远处的护士站旁,斜靠着台面,手里拿着检查报告。她正安静地看着这边,眼神像在审视,又像只是在观察一个与自己无关的场面。
陆沉星动作顿住了。
这是幻觉吗?
许苏昕看着她,没有移开视线。
陆沉星缓缓收回手,目光落回自己扎着针的手背,再扫过一旁的蒋茗,问:“……是你送我来的?”
蒋茗说:“准确来说,是您在许总家门口高烧昏倒,她送您过来的。”
“你们老板是……”
蒋茗向前轻轻一指。陆沉星顺着方向看去。
许苏昕没有消失,她依旧靠在护士站台边,一只手随意搭在台面上,表情灯光下清晰而平静。
是许苏昕送她来的。
她没有死掉。没有像那条无人问津的流浪狗一样,悄无声息地死在肮脏的路边。许苏昕把她捡来医院了。
蒋茗站起身:“陆总,时间不早了,我们也该走了。请您联系自己的助理过来接吧,医药费许总已经结过了。”
“……别走。”
“嗯?”
“让你们老板……”陆沉星声音嘶哑,目光却紧紧锁着不远处的身影,“暂时先别走。”
蒋茗稍稍整理了下衣摆,确认自己没听错,才走到许苏昕身边低声转达:“陆总请您留下。”
“你先回吧,”许苏昕对蒋茗说,“辛苦了,陪到这么晚。”
蒋茗离开后,厅里变得更安静。许苏昕手里提着一个透明的药袋。她走到陆沉星身边,把袋子轻轻丢在陆沉星腿上。
“按时吃药。”她说。
陆沉星喉咙干得发疼,开口时声音嘶哑得像掺着血腥味:“你……你送我来的。”
她的手按在药袋上,塑料发出轻微的窸窣声。手臂因为用力而绷紧,淡青色的血管在手背和腕骨处微微凸起。
陆沉星看着一并扔过来的检查报告,上面清晰地写着:过度呼吸导致呼吸性堿中毒。
许苏昕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微微仰了仰脖子,露出一丝疲态:“烧成这样自己不知道?”
陆沉星克制着呼吸的频率,声音沙哑:“习惯了。”
许苏昕“嗯”了一声,没再多说,阖上了眼睛。
陆沉星眼睛又酸又胀,却不敢闭眼,一直盯着她的侧脸。高烧把视线蒸得模糊干涩,她用力眨了眨眼,再想睁开时只觉得眼皮沉重。反复挣扎着保持清醒,等到终于强撑开眼,旁边座位已经空了。
“许苏昕……”
“许苏昕!!”
恐慌如潮水般瞬间将她淹没。陆沉星猛地拔掉手背上的针头,血珠迅速渗出。她站起身,跌跌撞撞地冲出输液区。
深夜的医院走廊空旷安静,只有零星几个陪护家属。陆沉星又嘶哑地喊了一声:“许苏昕!”
“凭什么,凭什么你说结束就结束……又这样又这样,越来越假。”
她低下头,胸腔剧烈起伏。再抬起,手掐在自己的脖子上,明明已经取下那条项链了,却还觉得难以呼吸。
“我没走。”许苏昕就站在几步外,手里端着一杯热水,“用鼻子呼吸。”
那一瞬间,陆沉星几乎要控制不住地跪下去。她死死盯着许苏昕,对方却只是走上前,把温热的杯子递到她手里。
又是这样一杯水。
陆沉星下意识想后退。
许苏昕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喝了,你刚刚一直在咳。”
陆沉星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水面,又是这样,高烧,然后递给她一杯水。
她接过来,看着澄澈的水面,甚至是一杯温水。
许苏昕是故意的吗?
温热的水流缓解了喉咙的灼痛,陆沉星的手慢慢垂下。许苏昕伸手扶她手臂,陆沉星就很想靠许苏昕近一点,手指控制不住的去抓。
护士过来按住她手背上渗血的针眼,脸色不太好看,但到这个点了,也懒得多说什么,只沉默地换了只手重新扎针。
陆沉星捏着水杯,小口小口地啜饮,干涩的喉咙逐渐被润湿。她几次偷偷看向许苏昕,对方只是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应该不会走了。
头疼和眩晕一阵阵袭来,陆沉星靠时不时抿一口水来维持清醒,但终究敌不过病体的疲惫,眼皮又沉重地合上。
一小时后,护士来取针,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陆沉星惊醒,按着手背上的药棉,看见许苏昕已经起身。
她默默地跟在她身后。
深夜两点,医院外一片漆黑,许苏昕拿出车钥匙,拉开车门,看向她:“上车。”
陆沉星走到副驾驶门边,手搭在门把上停顿了两秒,最终还是拉开门坐了进去。车厢内弥漫着淡淡的、属于许苏昕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