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星的喉动了动,吞咽了一下,没回答,只是又低下头去。这次,她放轻了动作。许苏昕手指重新抚进她半干的发丝里,继续有一搭没一搭地梳理着。
维港的烟花还在许苏昕脑子里放着。
这几年她从拼命往公司里挤,然后被算计负债,每次都是她一个人看烟花,很落魄,可以说算很凄惨。
她问:“是你放的吗?”
陆沉星没答,手指紧紧的扣着她的腰。
许苏昕顺手捞过她放在一旁的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滑动,径直在微信聊天记录里搜索“烟花”两个字。
陆沉星闷哼一声,伸手要去拿手机。许苏昕扣住她的手腕,不容分说地按在自己胸口,然后将手机举高,仰着头翻看。
“啧。”许苏昕已经看到了,她侧过脸,呼吸拂过陆沉星的耳廓,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调侃,“陆总好败家啊。”
一场烟花,烧掉一百多万。
她顿了顿,在陆沉星沉静的注视下,忽然翘起嘴角,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坦然的、近乎嚣张的语气: “不过……我很喜欢。”
后面两个字落下来,陆沉星仰起头,许苏昕闭着眼睛,陆沉星趴在她身上,不停的打标记,狠狠地,像是在进食。
许苏昕抱着她的后脑,“陆沉星,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你今天特别委屈。并没有那么开心。”
陆沉星说不了话。
许苏昕问她:“是吗?”
许苏昕低头看她,她训道:“看着我。”
陆沉星仰起头看她。
许苏昕问:“现在开心了吗?”
陆沉星又开始紧绷,许苏昕说:“主人给小狗洗澡天经地义。”她又咬了咬陆沉星的耳朵,“而且,主人还很会吸。”
她的手指覆盖上去,用指缝夹着,伸舌,接住小狗的r ,恬。
陆沉星几次要喘不过气来了。
但许苏昕很会。她被洗得干干净净,每一寸皮肤都透着被细致侍弄过的光泽。
许苏昕这个人,恶劣到了骨子里,擅长动手远多于动口。可偏偏她对小动物、小狗,有着近乎悖谬的耐心与爱心——她会亲手做饭,生病会照顾,不管多脏也会亲自梳洗。就好像她那颗心早已浸透了墨,坏得无可救药,却能把掌心最后一点温度、旁人从未给过的宠溺,全都捧给你,只给你。
陆沉星的心脏像是被这只手攥住了,猛地一阵酸胀的剧痛,紧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狠狠咬在许苏昕的肩窝上。不轻,留下一个清晰的齿印,带种疼痛的确认,又像野兽在属于自己的领地上的标记行为。
*
醒来已是十点半。
许苏昕醒了靠着床头看手机,陆沉星已经起床了,把今天要穿的衣服全部准备放在床边。陆沉星是一套马甲西装,许苏昕是收腰的黑色西装裙,穿上能露出脖颈上的痕迹。
许苏昕懒懒的看她一眼,陆沉星弯腰把她抱起来,放在洗漱台边,许苏昕开始洗漱。
两人在露台用了早餐。这家酒店餐点的品质无可挑剔,只是酒店餐饮总有种精心设计后的“淡然”,少了点锅气。
离开房间,在酒店大厅稍坐片刻,私人管家便前来引路。
出来的时候明显感觉有些潮,不知道是下过雨,还是晨间的雾气太重。
车子从维港出发,穿过隧道。许苏昕让司机在中环几条老街上随意停了停,然后下车,陆沉星冷着脸,跟在她身后。
路线完全随许苏昕心意。走走逛逛,买一杯手工冰淇淋分着吃完,许苏昕手一指就是,“买。”
陆沉星付钱,提着东西。
中间,许苏昕指着一家花店。
陆沉星疑惑地问:“是买楼还是买花。”
“算了。”许苏昕自己走进去,挑选几朵玫瑰让店家包装,花瓣上还沾着水珠,鲜艳得扎眼。她捧着那束花,指尖拨弄几下,挑出开得最盛、红得最烈的那一支。
然后她转身,伸手勾住陆沉星左臂上那圈深色袖箍,指节一挑,便将那支玫瑰别在上面,
外罩剪裁利落的黑色马甲西装,此刻一支突兀的、滴着水的红玫瑰斜倚在她左臂。
陆沉星垂眸看去——玫瑰红得浓烈,几乎灼眼。
到傍晚,几乎所有景点走过,才慢悠悠驶上太平山。
走的卢吉道,视野毫无遮挡。许苏昕趴在栏杆上,俯瞰下去,整个维多利亚港的璀璨灯火如倾倒的星河,在脚下铺展开来。山风微凉,吹起她鬓边的碎发。
陆沉星站在她身后半步,没看夜景,目光落在她被风吹动的发梢上。发丝柔软,带着香气。
许苏昕忽然向后伸手,准确地抓住了陆沉星垂在身侧的手腕,将人拉到与自己并肩的位置。
“看,”她指着那片令人屏息的光海,声音在山风里很轻,“我以前觉得,站得够高,这些东西就都是我的。”
陆沉星没说话,手指却微微翻转,回握住了她的手。掌心相贴,温度无声交融。
许苏昕愣了一下,没抽开。
她们就这样并肩站着,一个手里捧着花,一个袖子上别着玫瑰,像一对真正来赏夜景的寻常爱侣。
陆沉星接过保镖送过来的一把黑伞,她声音不高,“走了,下雨了。”
许苏昕没动,视线穿过雨丝,望向不远处那座巨大的红色摩天轮。它还在缓缓转动,一格一格的彩色车厢,像极了人间轮转的星星。
许苏昕的手指在栏杆上点点,问:“要不要去坐摩天轮。”
陆沉星摇头,“不感兴趣。”
她撑开伞,伞面挡住了视线。
维多利亚港的灯火在绵密雨幕中晕开,湿漉漉的,连成一片朦胧的光海。整个城市浸泡在淅沥的声响里,泛着清冷的光泽。
陆沉星举着伞,她们再次回到维多利亚港。雨比之前要大,噼里啪啦的击打伞面。
等着坐摩天轮的人依然不少。大多没带伞,头发和外套都被雨淋得半湿,却仍三三两两地挤在队伍里,彼此用手掌或随身的包遮挡着细密的雨丝。
陆沉星避开人的触碰,总有人挤过来。许苏昕回头,本来想让她把伞灭了,却看到她捂着袖子,遮住了她的玫瑰花。
快排到她们时,顾安安小跑着过来,手里提着个印着品牌标志的纸袋。她将袋子递给许苏昕,又看了眼陆沉星,才退到一旁。
陆沉星瞥了眼袋子,声音听不出情绪:“什么东西?”
“送人的。”许苏昕答得随意,随手将袋子递给身后的保镖,然后又从顾安安手中接过一叠票据。
陆沉星的脸明显地沉了一下。那袋子里肯分明是许苏昕给千山月带的礼物。她将目光移向别处。
工作人员检票放行。许苏昕正要往前走,陆沉星突然伸手,紧紧攥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很大,指节都微微发白。
雨丝飘进两人之间的空隙。陆沉星盯着她的眼睛,声音压得很低,一字一顿:“许苏昕,你到底要做什么?”
许苏昕问:“你恐高吗?”
陆沉星无声,显然不恐高。许苏昕又说:“你昨天不是很想坐吗?”
陆沉星一哽。
她紧紧地握着手中的伞。
许苏昕知道她为什么想坐吗?
陆沉星以前去过游乐园。那时是奉命保护秦雪华的一双儿女。她记得,当时有一句特别流行的话——“摩天轮升到最高处时,最接近幸福”。
她站在地上,看着那个巨大的彩色转轮缓缓爬升,怎么也想不明白这种说法的由来。
可是她就是信了,她把票给许苏昕,自己在游乐场等待,许苏昕没有来。她没有来,她一直没有来。
后来,她反复复盘,得出结论。
因为人类天生无法飞翔,于是便将那片刻的、被机械带到半空的悬浮感,错认成了触及天空的错觉,便以为自己有资格做一些不切实际的梦。实际是异想天开。
许苏昕先进去,她问:“你坐不坐?”
陆沉星紧紧握着手中的伞,工作人员催促,停顿的时间有限,在舱门合上时,她还是上了,伞没带上去,在地上滚了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