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此刻,蓝烟就立在湖岸,手掌拢着风,点了一支烟。
她不紧不慢吸烟,垂眸看着单七七,眼眶红得厉害,心疼得厉害,却没有向前一步,那不是冷漠,是母亲对孩子,爱到极致的放手。
单七七弓着背,双脚胡乱寻找支点,一个不稳,整个人往下滑了半尺,溅起一串水花。
蓝烟几乎是下意识伸出手,眼睫一颤,那双手在半空中顿住,缓缓收回来。
烟雾模糊了蓝烟通红的眉眼。
也模糊了她视野中一身硬骨头的单七七。
恍惚间,思绪被拉回初见。
那时候,蓝烟匆匆扫过单七七一眼,转头便记不住这孩子的相貌,平平无奇,半点记忆点都留不下。
后来这七年,她与单七七相依相伴,她习惯把单七七护在羽翼之下,看着她一天一天长大,但她眼中的单七七,永远都是小宝宝的模样,每次把视线聚焦在她脸上,就自动蒙上一层母亲一样的滤镜,明明棱角已经长开,她却总能看到软乎乎的婴儿肥。
浓烟被湖风一点一点吹散,蓝烟夹在指间的烟很久没有往唇边递一口,那截曲起的腕骨在夜色里泛起冷白的光。
心底因为单七七不再依赖她而滋生的失落越多,此刻,她眼中的单七七就越是清晰。
不再是一个需要她永远捧在怀里哄的小宝宝了。
眉骨锋利,眼尾勾出锐度。
鼻梁挺直,下颌很明显。
湿衣裹着肩臂,绷出流畅的线条,每一次发力都透着一股年轻的力量。
蓝烟完完全全以一个女人的目光,看着她,看到的是一个正在拔节生长的成年女性,看到一丝她骨血里的野性,看到一丝她躯体里的张力,一种陌生又奇妙的感觉开始往外涌,心脏像被什么攥住了。
已经爬上岸的单七七翻过栏杆,鞋底重重砸在地面,咚一声闷响——
月光温柔地流淌,像是每一次高潮后的恍惚。
蓝烟把手覆在心口,掌心之下,絮乱几声跳动,与那落地声响,同时发生。
单七七浑身湿透,活脱脱一只落汤鸡。
蓝烟怔怔看着她,直到一截燃尽的烟灼得指尖开始发烫,她把烟掐灭,一时之间,半句言语都没有。
单七七擦了擦脸上的水,接着,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双手攥住她衣角,仰头对她认错,“吓到姨姨了,对不起,我错了,任姨姨怎么罚我都好。”
蓝烟抱着胳膊,倚着栏杆,支撑住身体,低头看她时,长卷发顺着肩侧滑落,“罚你?”
“嗯。”
“你不是好有力气吗?”
“嗯。”
“起来。”
单七七起身之时,蓝烟双手搂住她的脖子,疲惫地靠在她怀里,“走不动了,一步都走不动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我就罚你,抱我回家。”
话音刚落,单七七就将她抱起来,年轻的身体像是有用不完的力气,步子迈得很稳,一步都没有晃。
没走几步,单七七颈侧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疼。
蓝烟在她脖子上咬了一口。
单七七咬着牙,一声没吭。
痛感很快褪去,取而代之是一阵轻柔的吸吮,吻得她心头小鹿乱撞时,蓝烟虚弱的声音贴着她发烫的皮肤闷闷响起,“七七,我相信你。”
单七七眼眶一热,泪光闪烁,夜色里亮得发颤,她贴着蓝烟的耳鬓,哽咽的声音郑重向她保证,“我绝不会辜负姨姨对我的信任,我会赚很多很多钱,我会和姨姨一起,让我们这个家,越来越好。”
蓝烟轻轻点了头。
家还没到,蓝烟就已经在她怀里熟睡,眉眼舒展,终于愿意在她累了的时候,依赖她,相信她,将自己,完完全全交给她。
这份毫无保留的托付,对单七七而言,重过世间一切,像上天垂怜,恩赐给她的光,珍贵得让她连呼吸都带上小心翼翼的虔诚。
“想说对不起,对不起因为我的那些莽撞冲动,让姨姨受了好多委屈。”
“可更想说的,是谢谢你,谢谢姨姨让我这么幸运,成为能与你并肩携手,分担你命运的那个人。”
蓝烟没有给她回应,愈发安稳的呼吸声,就是她最好的回应。
-
凌晨两点。
单七七在床上翻了个身,发现蓝烟不在,她揉着眼睛爬起来,迷迷糊糊踩着夜色出去找。
今天是中秋,头顶的月亮又大又圆,清冽银辉泼洒下来,漫过连廊的栏杆,最美的月光,落在最美的女人身上。
蓝烟站在栏杆边上,仰头望着天上的月亮。
“姨姨,你不困吗?”
“不太习惯这个时间睡觉。”
单七七走到她身边,和她并肩,一同望向这漫天月色。
“和姨姨一起过的第七个中秋了。”
“嗯。”
那些朝夕相伴的点滴,甜的,苦的,难的,痛的,都揉进这一轮又一轮的月圆里,七年时光,悄然而过。
单七七侧过头,认真看着她,“以后每一年中秋,我都要同姨姨一起过。”
蓝烟靠着她的肩,月光洒向她沉郁的眼底。
单七七挺直脊背,让她靠得更安稳,这段最煎熬的日子总算过去了。
年年岁岁,朝朝暮暮,月圆人也圆,一切会慢慢好起来,往后都会是好日子。
她相信。
第90章
实在太累,她们快到中午才醒。
单七七已经跟阿恣打过招呼,阿恣听完她说的那些话,十分同情吴嘉怡,反正她也是一个人过,不如就把这孩子留在身边。
估摸着时间,她应该快到了。
昨夜,吴嘉怡一时没有地方落脚,留在她们这里过了一夜,睡的是单七七的床。
虽说单七七是跟蓝烟睡同一张床,但毕竟有外人在,她规规矩矩,什么都没做,连每夜必备的,含着那个到天亮的环节都没有。
这使单七七非常饥饿,以至于到现在都兴致缺缺。
三人围坐桌前吃午餐,单七七和吴嘉怡暗中对视几次,挤眉弄眼,小动作不断。
蓝烟全都看在眼里,面上却不露声色。
单七七吃饱了,放下筷子。
蓝烟往椅背一靠,犀利的眼神扫过她,“七七,你下楼,去买两节五号电池。”
单七七顿时明白蓝烟的用意,这是要把她支走,留下吴嘉怡单独套话,也不知道刚才她那几个眼神,吴嘉怡有没有参透明白。
单七七不是怕别的,就是怕吴嘉怡年纪小,一碗面就能让她感恩戴德,什么忙都肯帮。
对她尚且这样,何况是对姨姨。
姨姨本就心思细,刚才吃饭时那眼神,摆明是在打量,揣度。
昨夜姨姨心力憔悴,没顾上深究,如今风波已过,人静了,气平了,有些没来得及算的账,自然要一一算清楚。
单七七不情不愿道:“屋企不是有电池吗,找找就有啦,落楼好麻烦。”
蓝烟眼尾一挑,十足的压迫感,“宜家系咪大晒啊,叫你郁下都唔郁,使唤唔喐你喇系咪?”
那阵压制力让单七七腾一下从椅子上弹起来,脑袋点得像捣蒜,“即刻就去。”
她抓起钥匙,脚步匆匆往门口走,生怕慢一步又惹蓝烟不高兴。
刚推开门,身后传来吴嘉怡的声音,“阿姐,顺便买支眼药水啦。”
单七七回头,困惑地看向她,“做咩要买眼药水啊。”
吴嘉怡指了指眼睛,语气纯纯的呆呆的,又全是对她的关心,“食饭呢阵我见你一直不停眨眼睛,寻晚你落咗湖,眼睛俾湖水浸坏咗唔舒服吖,买支眼药水滴下会好啲。”
单七七嘴角抽了抽,咬牙切齿两下。
哪壶不开提哪壶。
生怕姨姨把这事忘的太快,是吧。
单七七只能祈祷她最好别讲一些有的没的,不然……
不然她只能跟未卜先知一样,脸上挂起无事献殷勤的微笑,讨好地看着蓝烟。
直到门被关上,很久过去,蓝烟面前好似还是她那一口整齐的白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