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世上,她只有蓝烟一个妈妈。
无论刘芬英所说是真是假,单七七都不在乎,“神经。”
转头就要走。
刘芬英上前一步,紧紧抱住她,“孩子,别闹脾气了,我知道这些年你受委屈了,你恨我怨我,但血浓于水,我真的是你妈妈啊。”
单七七推她,她就又抱上来。
挣扎间,单七七目光落向餐厅里面,撞见一双悲伤的眼睛,只一眼,蓝烟便低下头,长长的卷发垂落,留给单七七一个落寞的侧影。
什么林太太,什么亲生母亲,单七七什么都顾不上了,用尽蛮力将刘芬英推得往后踉跄好几步,朝着餐厅跑进去,人还未到,声音先到,“姨姨!”
蓝烟抬手给她理了理乱糟糟的衣领,“跑咩啫,成身都系汗。”
单七七从看到蓝烟眼中落寞,就已经想通蓝烟忽然喊她回来的用意,隐隐猜到刘芬英应该提前跟蓝烟见过,她用话语将满心偏向明明白白摆出来,“姨姨,刚才外面嗰个女人好怪啊,无端端话渠系我亲妈,系咪痴线架渠。”
蓝烟拍了拍她的手背,“你先坐。”
红木餐桌宽敞得很,足够七八个人围坐,单七七偏要挤在蓝烟身边,把她的手拿到腿上紧紧握着,生怕她跑掉。
果然,没一阵,刘芬英进来了。
蓝烟朝她轻轻点头。
刘芬英在她们对面坐下。
单七七身子往蓝烟那边靠得更紧,除了蓝烟,眼里再也看不见第二个人。
刘芬英来意昭然若揭。
场面一度僵持。
蓝烟看着窗外不知在想什么,单七七一直看着蓝烟,刘芬英的目光则是在她们脸上来回打转。
这副双双漠视的态度,让刘芬英心里起了落差。
以她的身家,随便洒洒水,能给单七七的,远超蓝烟能给的千倍百倍,钱财,前程,单七七想要的,她轻易就能给到。
她一个亲生母亲,还比不上蓝烟这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外人吗
她到底哪里比不上蓝烟,她不是已经告诉单七七她们的关系了吗,单七七不是已经知道她是什么身份了吗?
为什么从坐下到现在,单七七都没有正眼看过她。
莫不是还在生那天的气?
小孩子,哄一哄,肯定就好。
谁会不喜欢有钱的母亲呢。
刘芬英开口道:“七七姨姨……”
单七七原本依偎在蓝烟身侧,懒得理会刘芬英,听见这个称呼,她立刻抬起冷眼,“林太太,我不喜欢别人这样叫她,她是我姨姨不假,但在这之前,她首先是她自己,她有名字,你可以叫她蓝烟,或者蓝小姐,蓝女士。”
单七七并没有改掉对刘芬英的称呼,因为她看起来也挺享受别人这样称呼她。
刘芬英听得一怔,只觉小题大做。
她囿于世俗阶级和财富,永远不会明白,一声称呼,究竟折损了什么,在她眼里,人情可以用价值衡量,体面可以靠地位堆砌,自然看不懂单七七这份珍惜与尊重。
从前单七七爱得莽撞,也曾凭着一腔私心,做过不少任性的事,当时的她,只想着一味占有。
可爱得越深,她越懂得何为珍惜。
蓝烟就是蓝烟,是完整的个体,从不是任何人的附属品,她无需借着任何人的身份抬高自己,哪怕一无所有,她依然光芒四射。
更无需被一段感情困住羽翼。
单七七褪去偏执的占有欲,学会克制与敬畏。
哪怕她们心意相通,彼此奔赴,单七七也会清醒恪守这份边界感。
她们相拥,她们相爱,她们是彼此的依靠,但蓝烟永远拥有自己的灵魂,立场与自由。
蓝烟动容地看着单七七,觉得她在好看的容貌底子上,愈发夺目,愈发动人,美好得无以复加。
单七七敏锐捕捉到,蓝烟望着她的眼,和昨日,和前一秒,都不同。
倘若此刻没有刘芬英横在对面,蓝烟一定会吻她。
单七七无比确定。
她们两两相望,自成一方小世界。
刘芬英觉得自己有点多余,她压下心底的别扭,改口道:“蓝小姐,这些年,多谢你替我把七七照顾得这么好,你尽管放心,该给到你的,我一样都不会少,往后若是生活上有什么难处,你也不客气,我绝不会亏待你。”
蓝烟唇角轻扯出一个牵强的笑。
单七七安抚地揉捏她的手,问刘芬英:“你什么意思?”
刘芬英只当是小孩子对她仍有怨气,耐心道:“七七,妈妈好不容易找到你了,自然是想接你走,我们一家人团聚。”
“谁跟你一家人?”单七七驳道。
刘芬英尴尬一笑。
单七七紧接着抛来一句:“怎么,你失忆了?”
刘芬英对她怼到脸色涨得通红。
“我一直就在这里,从未离开过,小时候,我被那酒鬼苛待打骂,被人嘲笑没妈的时候,你没有出现过,我走投无路,无家可归的时候,你也没有出现过,姨姨含辛茹苦将我养大,一切都安定下来了,你突然冒出来,说要我同你走,林太太,你觉得这说得过去吗?”
如果不爱,当初为什么要生下她。
单七七心里多少是有点委屈,不然说这话时,眼睛为什么会红。
单七七看着刘芬英,而蓝烟看着单七七。
蓝烟低下头,看着单七七覆在她手背那只手,忍不住颤抖的指节。
毕竟是亲生母亲,毕竟单七七是有血有肉一个人,怎可能无动于衷?
蓝烟心里一酸,咬住下唇。
刘芬英最初踏足这里,心思并不纯,是庄继红出手,替她扫清集团诸多隐患,以此作为交换。不然她根本不会主动回头找寻这个当年被迫抛下的孩子,来时,她从未想过自己会对这份血缘生出多少动容,只当是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涉。
因为那个男人,她恨透了。
可此刻,她听着单七七冷淡的话,看着她冷淡的眼神,心里不好受起来。
到底是怀胎十月生下的亲骨肉,哪怕隔阂深重,哪怕过往万般无奈,可这孩子,性格,相貌,都太讨她喜欢了,亲眼看见亲生女儿彻底偏向旁人,抗拒自己的模样,心底还是翻涌出身为人母的难过。
刘芬英身上高傲的气焰不见了,语气放得很软,“七七,妈妈有很多心里话想跟你单独谈谈。”
说着,她把目光投向蓝烟,意图再明显不过,是想让蓝烟回避一下。
蓝烟站了起来。
下秒,单七七就拉住她手腕,“姨姨,你就坐在这里,别走。”
蓝烟垂眸,对她笑,摸了摸她的发顶,“我不走远,在外面等你。”
“可是姨姨……”
蓝烟一根手指抵住她的唇,嘴唇颤动一瞬,说出一个字,“乖。”
安抚完毕,蓝烟挣开她的手,走了。
单七七望着她迷人依旧的背影,和平时并无两样。
可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蓝烟一双眉眼红得彻底。
刘芬英双手紧紧交握,半天没说话。
蓝烟让单七七乖,单七七就乖乖坐在那里。
刘芬英缓了又缓,终于开口:“七七,你受苦了。”
“我知道我苦,不用你说。”
“你怨我是吗?”
单七七把头扭到一边。
刘芬英回忆起那段仿佛上辈子发生的难堪往事,不禁抬手抹了下眼角,一脸苦涩,“我书读得特别好,我也很用功,总想着走出去,走出去,可是我在等录取通知的时候,单志彪把我从家里带走了,我爸揣着单志彪的二百块钱,欢欢喜喜把我送走了。”
“我整日整夜都想逃离那个吃人的地方,可每一次,被他抓回来,都是一顿毒打,后来,他干脆把我锁在屋里,不让我出门,不让我见人,在你之前,我有过两个孩子,不过都被他打流产了,见血的时候,我也没有觉得心疼,因为我恨他,恨和他有关的一切,我根本接受不了,孕育一个流淌着他血脉的孩子。
“但怀你那段日子,无论他怎么拳打脚踢,无论我怎么想让你从我肚子里消失,你都没有离开过我的身体,顽强地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