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处一年,李玥就没见单七七怕过什么,明的不行就来阴的,凡是她认定的事,一头直往前莽,从不退让。
这种性格的养成,可以断定背后必然有一个物质和精神双重富足的家庭,只有被毫无保留爱过的孩子,才会有这样向外绽放的自信。
李玥知道她没有父亲,只有一个每天挂在嘴边的妈妈,本以为她妈妈应该是那种事业有成的女强人,没问过她家境,没想到,她居然会住在城中村的筒子楼里。
她妈妈该有多爱她啊。
李玥好生羡慕。
单七七不停滑动手机,不开心摆在脸上。
李玥问:“等谁消息呢?”
“我妈。”单七七幽怨道。
“怎么,你妈又不回你消息了?”
“嗯。”
李玥咂嘴道:“我跟我妈一个月发不了几条消息,诶,七七,你跟你妈都聊什么啊,有什么可聊的?”
单七七看着满屏绿色,暗叹口气。
其实不是又不回了,而是基本没怎么回过。
大部分时间,都是她给蓝烟发消息,分享生活里琐碎的事,蓝烟偶尔回她,过很久回她。
从不主动跟她分享生活。
自蓝烟接纳她那天起,没有亏待过她,送她去市里最好的初高中读书,给她请普通话老师,报各种特长班,买最时尚的衣服,给钱也是从不手软。
蓝烟真的尽了作为母亲的责任,但除了优渥的物质生活,别的,没有。
单七七对蓝烟的了解,依旧停留在七年前,一无所知。
不了解她的过去,不了解她的一切。
起初单七七安慰自己说,是这些年离家读书,寒暑假又要被各种补习班填满,和蓝烟共处时间太少,才会不亲近。
时间久了,她也骗不下去自己。
蓝烟抚养她,也许仅仅是出于同情,因为她需要一位母亲。
而蓝烟,并不需要一个女儿。
外人眼里她有名有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无名无分。
她不停告诉自己,蓝烟给了她一个家,这是天大的恩情,要知足,要感恩,可她越来越委屈,越来越渴望能从蓝烟那里得到些许回馈,然而蓝烟对她的态度不曾变过。
她每天都很想蓝烟,满脑子除了蓝烟,还是蓝烟,每天都忍不住给她发消息,迫不及待想放假,赶紧回到她身边。
“想什么呢?”李玥怼了单七七一下。
单七七回过神来,“没什么。”
李玥问:“车还有多久能到啊?”
李玥姨婆家住在离这里三十公里的地方,趁放假,她过来探亲,巧了,跟单七七顺路。
单七七看了眼时间,“应该快了。”
她去给李玥买了瓶冰水,陪她继续等。
天气闷热似蒸笼,路边垃圾堆飘来的酸味冲得李玥直想吐,她蹲在地上,手遮额前挡太阳。
单七七踮脚张望,以免错过巴士。
目光一偏。
就在对面凉茶铺前,她看到两月未见的蓝烟。
瓷青色旗袍料薄,盘扣上还有小线头,一看就是小市场里买的便宜货,然而不高级的行头穿在她身,并没有拉低她的气质,不够挺括的料子贴身感更强,活色生香的丰满感衬得她更风尘。
“妈妈……”单七七眼中的欣喜,在看到蓝烟面前那个男人时,化为乌有。
蓝烟仰头和男人调笑,举手投足尽显轻浮,那是熟谙男女之间那些推拉游戏的女人才会有的神态。
男人眼珠子长她身上去了,自然抬手,想拂开她颊边碎发。
蓝烟躲开他的手,冲他嗔怪一笑,“动手动脚,没规没矩。”
男人笑得合不拢嘴,从她手里接过单子,低头签了。
单七七紧抿嘴唇,心中长草般不舒服。
“七七,中暑了吗,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李玥顺着单七七的目光看过去,“天啊,那边那位姐姐好有气质,好漂亮啊,你认识吗?”
单七七“嗯”了一声。
蓝烟早就看到单七七了,她从男人手里接过签好的单据,对男人低语一句。
男人也朝单七七这边看过来,点点头,跨上摩托车走了。
蓝烟把男人送走,朝单七七走来,臀线下方的叉口时开时合,妖娆的走姿,把李玥迷得头更晕了。
蓝烟来到单七七面前,眼底没有两月未见的惊喜,什么都没有,平淡道:“几时返家的,都不同我讲一声。”
单七七压下心头说不清道不明的不舒服,冲蓝烟逞强一笑,“正想讲。”
李玥扯了下单七七的胳膊,“还不介绍一下。”
闷闷不乐的单七七向左看一眼,“我室友。”向前看一眼,“我妈。”
李玥惊讶地掩嘴,眼睛瞪得亮晶晶,“姐姐,哦不,阿姨,你居然是七七的妈妈,我还以为你是她姐姐呢,你真的好漂亮啊,气质好好……”
她夸起来就停不下来,根本不给蓝烟讲话机会。
在她滔滔不绝的夸赞声中,老旧的城乡巴士颤颤巍巍地停在站牌前。
司机操着一口方言:“快点上,班车不等人!”
“上上上,这就上。”李玥抬着行李箱往车里钻,撅着屁股朝她们挥手,“七七再见,阿姨再见!”
两人目送喷着黑色尾气的巴士消失在道路尽头。
蓝烟问:“放多久假?”
单七七低头,眼皮不抬,“两个月。”
平时的单七七,就算有心事,也会撑出爽利模样,现在的她,十分古怪。
蓝烟挪近她半步,捏着她的下巴抬起,“怎么,外面大世界太精彩,看不上这里穷街陋巷了?”
感受到她凉凉的手温,单七七呼吸一乱,“我……没有,妈妈。”
蓝烟哼出一声短促的气音,“摆副臭脸,黑过锅底,当我眼盲?”
蓝烟收回手。
单七七把头扭到一边。
在外不管多有锋芒,在蓝烟面前,她还是当年那个渴望妈妈怀抱的小孩,想跟她撒娇,想跟她耍脾气,可该死的就是,蓝烟并不是她的亲生妈妈,于是她的嚣张要有限度,脾气要会收敛,她连蓝烟跟她不亲近都不能跺脚大哭,更别提质问她——你同那男人究竟是什么关系?
所有负面情绪,拧巴成一团。
“单七七,”蓝烟身体前倾,捕捉她躲闪的眼,不耐烦的声音透出焦急,“你今日究竟怎么了,有什么不高兴不满意的,讲,讲出来。”
穿了六厘米高跟鞋的蓝烟,和单七七差不多高。
单七七把头转回来,平视蓝烟灼灼逼人的眼睛,里面有火气,还有仿佛能看穿她小心思的锐利。
难道要说——讨厌你我不亲近,讨厌你关注我不够多,讨厌你从不同我分享你的生活,讨厌你……每天同各种各样的男人打交道。
难以启齿的单七七避开蓝烟的注视,“没……没不高兴,是坐车久了,头重重的,想回屋睡觉。”
她不肯说,蓝烟也就不问了。
单七七盯着蓝烟看。
“你先回屋,我晚点。”蓝烟说。
“好。”单七七快步离开。
蓝烟看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无奈摇头。
大个女了,有心事了。
不过问,不打扰,是蓝烟能做的唯一。
第12章
午后,屋门一关,铁格小窗透进来微弱的光,屋里黑漆漆的,照得站在门口的单七七脸色格外阴沉。
屋里陈设如旧,除了那张沙发换成单人床,其余没有变化。
包括横在两张床之间的花布帘。
单七七脱下黏在身上的衬衫和长裤,换上短裤和T恤,做起每次放假回屋都做的事,把屋子里里外外打扫一遍。
心情不好,十分不好。
扫地时碍事的椅子是用脚踹的,柜门是使力摔的,噼里啪啦一顿发泄,屋子亮堂好几度,她满头大汗。
手机震动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