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国发为难地沉默起来。
单七七识得,阿叔阿婶有仔有女,跟她非亲非故,已经帮助她很多了,她一个油瓶女,不该再去拖累人家。
她准备走了。
单七七和洋洋同年纪,黄国发看她背影看心疼了,犹豫再三,大步追过去拦在她身前,喉咙滚动一下,说:“你老豆以前饮多了,同我讲过几句,你阿妈,其实没有跑,她叫蓝烟,你去找她吧。”
蓝烟,蓝烟……
这个名字,让单七七灰扑扑的眼里亮起星辰,她激动地丢了手里的被铺,扯住黄国发的衣角,问:“我阿妈在哪?”
黄国发边回忆边说:“莲花巷,17号。”
单七七歪着头听。
黄国发伸手一指,“就是那边,你过去同老叔老婶打听下。”
说完,他把手里一篮子苹果塞给单七七,扭头离开。
莲花巷藏在城中村深处,单七七七拐八拐,拐过一家烧腊铺,经象棋摊老板指路,总算摸索到莲花巷入口。
“阿爷,阿嫲,你们知不知蓝烟住哪边?”单七七询问坐巷口讲是非的老头老太。
裤脚卷到小腿肚的老头眯眼打量单七七,一口烟嗓道:“妹猪,突然问住址,你是有急事?”
单七七回答道:“她是我阿妈。”
嗑瓜子的,盘核桃的,摇蒲扇的,坐在石墩子上的老人们全都顿住了,眼睛齐刷刷地在单七七身上打了个转。
最先回神的老头朝筒子楼上面抬了抬下巴,“三层第四间,拐右手边,水表旁边那间,门口有个烧坏的水壶,好找的。”
卷发老太立刻补充说:“去啦去啦,不过这个时候,她多半不在的。”
单七七紧了紧怀里的被铺和苹果篮子,对她们表示了感谢,走向了寻找母亲的路。
身后那些闲言碎语,追了上来——
“真的去了哦。”
“我早就讲啦,那女人哪里只是推销酒水那么简单,看她那个样貌,那个打扮,条裙短到……啧啧。”
“你见她几时半夜三更在家,天光白日才听到高跟鞋噔噔蹬上楼,去哪了?”
“当然是去鸡窦啦。”
“单志彪还没死的时候,我撞见过好几次,两人挨得近近的,在发廊门口有讲有笑……”
单七七来到304,蓝烟果然不在家。
她在门口蹲到太阳快落山了,巷子里传来的摩托车引擎声由远及近,在巷口熄火。
单七七起身,踮着脚使劲张望,看到那个女人时,手指紧紧抠住粗糙的栏杆。
她看见一双劣质颜色的高跟鞋,从摩托车后座踏下来。
脚踝纤细,站定时身子微微晃了晃。
再往上,两条白得晃眼的腿从高得惊人的旗袍叉口袒露出来。
那旗袍是黯淡的水红色,布料软榻,洗得发白,紧裹丰腴的腰臀。
蓝烟转过身,背对筒子楼,面向还跨在摩托车上的男人。
男人说:“到啦,那张单呢,快点,我赶时间。”
蓝烟侧脸的线条在浑浊的光线里异常清晰,涂着复古色口红的嘴唇对着男人笑一下,活像一只带着妖气的狐狸。
她伸出手,从包里拿出单据递给男人,涂着指甲油的手指若有似无划过他的手臂,“死鬼,催命咩。”
她的声音带着被烟酒浸过的沙哑,刻意掐出柔腻的尾音,比糖丝还黏腻,“昨晚那几支酒怎么样?”
男人嘿嘿笑,顺势想摸她揩一把油。
蓝烟灵活躲开,就势靠在他摩托车上,腰侧不经意蹭过车身,笑眯眯地看着他。
男人没捞到好处,看着单据的眼也变得理智了,“饮是好饮,价都几靓喔。”
蓝烟笑意更浓,从包里拿出一支圆珠笔,没有直接递过去,而是用牙齿咬住笔帽,拔开,一套动作下来,媚态天成。
她将笔递给男人,笔尖在男人长满茧子的掌心轻轻一挠,“哎呀,场价就这样,我同你熟,才跟经理多争几支酒给你,这几支签下去,下个月的酒都比外面便宜。”
男人被哄得通体舒泰,接过笔,笑呵呵地在酒水单的贵宾预存协议栏里签下大名。
蓝烟立刻抽出一条香气扑鼻的手绢,体贴地给男人擦了擦额角根本就不存在的汗,揣好达成的业绩,挥手送男人离开。
廉价的旗袍裙摆随步一掀一落,坐在巷口的老头老太目送蓝烟从她们中间穿行,先咂舌再撇嘴。
——“水性杨花。”
——“不知廉耻。”
——“勾引男人的狐狸精。”
那些声音,每个字蓝烟都听得清清楚楚,她只是微微抬起下巴,脖颈拉出优美的弧线,权当那些话是带着馊味的风。
目睹这一切的单七七回到门口蹲好,不知为何,她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这个女人,一定是她阿妈。
蓝烟上楼了。
单七七眼巴巴地望着她。
她走路的姿势,在逼仄的连廊里,依然带着妩媚的韵律,不是刻意的摇摆,而是身体本能松懈下来而有的柔韧线条。
随着她走近,单七七闻见她身上飘来的廉价香水与烟草混合的风尘气,和筒子楼的霉味,巷子的浊气差不多,都是“不干净”的味道。
蓝烟来到家门口,看着挡她路的单七七,皱了眉。
单七七急急地从篮子里捡一颗苹果,递给她,说一口磕磕绊绊的普通话,“妈妈,吃,吃苹果。”
蓝烟垂下眼睫,睨她一眼,那是一种从高处,从倦怠表情深处,从浓艳妆容后面投出来的讥诮目光。
她没接苹果,从包里摸出一包压扁的香烟,叼在艳红的唇间,打火机橙红的火苗在她脸上一闪,照亮上挑的眼线。
她吸了一口烟,灰白的雾气在潮湿的空气中弥漫,缠绕着她卷曲的发稍。
“是你自己滚,还是我帮你滚。”
单七七举着苹果的手僵在半空,营养不良的小脸上挂出两道泪,“妈妈,你为什么不要我?”
蓝烟又吸了口烟,伸出夹烟的那只手,捂着胸口弯腰,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她粗糙的脸蛋,“为什么?因为老娘不是你妈!”
单七七脸上的泪止不住了。
她哭得很惨,但蓝烟没管她。
蓝烟直起身,掏出钥匙插进生涩的锁孔,用力一拧,门开了。
一股浓郁的脂粉气息从门内涌出。
蓝烟侧身进去,水红色的旗袍下摆在门缝里一闪,门在单七七眼前合拢了。
“妈妈……”
单七七无助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身后,天井漏下的稀薄天光,暗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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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午夜十二点过,蒙一层油烟的廊灯光线散落下来,罩住蜷坐在地上的单七七。
实在撑不住了,她打起来瞌睡。
夜又深一些,蓝烟推门出来了,她踩着一双细跟凉鞋,换了一身更俗艳的旗袍,风尘气挥之不去。
她没料到单七七还赖在这里没走,眼里满是不耐,语气尖刻,“死妹仔,在这扮可怜博同情?”
单七七耳朵一动,睁开惊喜的眼,讨好的语气道:“我没有,你是我阿妈,我当然要陪着你,对了阿妈,这么夜了,你去哪里,把我也带上吧。”
蓝烟抬手拢了拢耳旁的卷发,细圈耳环跟着摇晃,“你叫谁阿妈,我去哪里关你什么事,别在这里妨碍我赚钱。”
单七七站起身,个子比蓝烟矮的她,仰起头,害怕也要直直地迎上她的目光,“你去哪,我就去哪,阿妈,别不要我。”
蓝烟脸上不耐更甚,嗤笑一声,“细路女不知天高地厚。”
说完,她不愿跟单七七多浪费时间,挽着裹在臂弯带亮片的丝巾,踩着细跟凉鞋先走了。
单七七不语,默默跟上,像她甩不掉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