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湿禁区(3)

2026-06-11

  黄国发为难地沉默起来。

  单七七识得,阿叔阿婶有仔有女,跟她非亲非故,已经帮助她很多了,她一个油瓶女,不该再去拖累人家。

  她准备走了。

  单七七和洋洋同年纪,黄国发看她背影看心疼了,犹豫再三,大步追过去拦在她身前,喉咙滚动一下,说:“你老豆以前饮多了,同我讲过几句,你阿妈,其实没有跑,她叫蓝烟,你去找她吧。”

  蓝烟,蓝烟……

  这个名字,让单七七灰扑扑的眼里亮起星辰,她激动地丢了手里的被铺,扯住黄国发的衣角,问:“我阿妈在哪?”

  黄国发边回忆边说:“莲花巷,17号。”

  单七七歪着头听。

  黄国发伸手一指,“就是那边,你过去同老叔老婶打听下。”

  说完,他把手里一篮子苹果塞给单七七,扭头离开。

  莲花巷藏在城中村深处,单七七七拐八拐,拐过一家烧腊铺,经象棋摊老板指路,总算摸索到莲花巷入口。

  “阿爷,阿嫲,你们知不知蓝烟住哪边?”单七七询问坐巷口讲是非的老头老太。

  裤脚卷到小腿肚的老头眯眼打量单七七,一口烟嗓道:“妹猪,突然问住址,你是有急事?”

  单七七回答道:“她是我阿妈。”

  嗑瓜子的,盘核桃的,摇蒲扇的,坐在石墩子上的老人们全都顿住了,眼睛齐刷刷地在单七七身上打了个转。

  最先回神的老头朝筒子楼上面抬了抬下巴,“三层第四间,拐右手边,水表旁边那间,门口有个烧坏的水壶,好找的。”

  卷发老太立刻补充说:“去啦去啦,不过这个时候,她多半不在的。”

  单七七紧了紧怀里的被铺和苹果篮子,对她们表示了感谢,走向了寻找母亲的路。

  身后那些闲言碎语,追了上来——

  “真的去了哦。”

  “我早就讲啦,那女人哪里只是推销酒水那么简单,看她那个样貌,那个打扮,条裙短到……啧啧。”

  “你见她几时半夜三更在家,天光白日才听到高跟鞋噔噔蹬上楼,去哪了?”

  “当然是去鸡窦啦。”

  “单志彪还没死的时候,我撞见过好几次,两人挨得近近的,在发廊门口有讲有笑……”

  单七七来到304,蓝烟果然不在家。

  她在门口蹲到太阳快落山了,巷子里传来的摩托车引擎声由远及近,在巷口熄火。

  单七七起身,踮着脚使劲张望,看到那个女人时,手指紧紧抠住粗糙的栏杆。

  她看见一双劣质颜色的高跟鞋,从摩托车后座踏下来。

  脚踝纤细,站定时身子微微晃了晃。

  再往上,两条白得晃眼的腿从高得惊人的旗袍叉口袒露出来。

  那旗袍是黯淡的水红色,布料软榻,洗得发白,紧裹丰腴的腰臀。

  蓝烟转过身,背对筒子楼,面向还跨在摩托车上的男人。

  男人说:“到啦,那张单呢,快点,我赶时间。”

  蓝烟侧脸的线条在浑浊的光线里异常清晰,涂着复古色口红的嘴唇对着男人笑一下,活像一只带着妖气的狐狸。

  她伸出手,从包里拿出单据递给男人,涂着指甲油的手指若有似无划过他的手臂,“死鬼,催命咩。”

  她的声音带着被烟酒浸过的沙哑,刻意掐出柔腻的尾音,比糖丝还黏腻,“昨晚那几支酒怎么样?”

  男人嘿嘿笑,顺势想摸她揩一把油。

  蓝烟灵活躲开,就势靠在他摩托车上,腰侧不经意蹭过车身,笑眯眯地看着他。

  男人没捞到好处,看着单据的眼也变得理智了,“饮是好饮,价都几靓喔。”

  蓝烟笑意更浓,从包里拿出一支圆珠笔,没有直接递过去,而是用牙齿咬住笔帽,拔开,一套动作下来,媚态天成。

  她将笔递给男人,笔尖在男人长满茧子的掌心轻轻一挠,“哎呀,场价就这样,我同你熟,才跟经理多争几支酒给你,这几支签下去,下个月的酒都比外面便宜。”

  男人被哄得通体舒泰,接过笔,笑呵呵地在酒水单的贵宾预存协议栏里签下大名。

  蓝烟立刻抽出一条香气扑鼻的手绢,体贴地给男人擦了擦额角根本就不存在的汗,揣好达成的业绩,挥手送男人离开。

  廉价的旗袍裙摆随步一掀一落,坐在巷口的老头老太目送蓝烟从她们中间穿行,先咂舌再撇嘴。

  ——“水性杨花。”

  ——“不知廉耻。”

  ——“勾引男人的狐狸精。”

  那些声音,每个字蓝烟都听得清清楚楚,她只是微微抬起下巴,脖颈拉出优美的弧线,权当那些话是带着馊味的风。

  目睹这一切的单七七回到门口蹲好,不知为何,她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这个女人,一定是她阿妈。

  蓝烟上楼了。

  单七七眼巴巴地望着她。

  她走路的姿势,在逼仄的连廊里,依然带着妩媚的韵律,不是刻意的摇摆,而是身体本能松懈下来而有的柔韧线条。

  随着她走近,单七七闻见她身上飘来的廉价香水与烟草混合的风尘气,和筒子楼的霉味,巷子的浊气差不多,都是“不干净”的味道。

  蓝烟来到家门口,看着挡她路的单七七,皱了眉。

  单七七急急地从篮子里捡一颗苹果,递给她,说一口磕磕绊绊的普通话,“妈妈,吃,吃苹果。”

  蓝烟垂下眼睫,睨她一眼,那是一种从高处,从倦怠表情深处,从浓艳妆容后面投出来的讥诮目光。

  她没接苹果,从包里摸出一包压扁的香烟,叼在艳红的唇间,打火机橙红的火苗在她脸上一闪,照亮上挑的眼线。

  她吸了一口烟,灰白的雾气在潮湿的空气中弥漫,缠绕着她卷曲的发稍。

  “是你自己滚,还是我帮你滚。”

  单七七举着苹果的手僵在半空,营养不良的小脸上挂出两道泪,“妈妈,你为什么不要我?”

  蓝烟又吸了口烟,伸出夹烟的那只手,捂着胸口弯腰,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她粗糙的脸蛋,“为什么?因为老娘不是你妈!”

  单七七脸上的泪止不住了。

  她哭得很惨,但蓝烟没管她。

  蓝烟直起身,掏出钥匙插进生涩的锁孔,用力一拧,门开了。

  一股浓郁的脂粉气息从门内涌出。

  蓝烟侧身进去,水红色的旗袍下摆在门缝里一闪,门在单七七眼前合拢了。

  “妈妈……”

  单七七无助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身后,天井漏下的稀薄天光,暗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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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午夜十二点过,蒙一层油烟的廊灯光线散落下来,罩住蜷坐在地上的单七七。

  实在撑不住了,她打起来瞌睡。

  夜又深一些,蓝烟推门出来了,她踩着一双细跟凉鞋,换了一身更俗艳的旗袍,风尘气挥之不去。

  她没料到单七七还赖在这里没走,眼里满是不耐,语气尖刻,“死妹仔,在这扮可怜博同情?”

  单七七耳朵一动,睁开惊喜的眼,讨好的语气道:“我没有,你是我阿妈,我当然要陪着你,对了阿妈,这么夜了,你去哪里,把我也带上吧。”

  蓝烟抬手拢了拢耳旁的卷发,细圈耳环跟着摇晃,“你叫谁阿妈,我去哪里关你什么事,别在这里妨碍我赚钱。”

  单七七站起身,个子比蓝烟矮的她,仰起头,害怕也要直直地迎上她的目光,“你去哪,我就去哪,阿妈,别不要我。”

  蓝烟脸上不耐更甚,嗤笑一声,“细路女不知天高地厚。”

  说完,她不愿跟单七七多浪费时间,挽着裹在臂弯带亮片的丝巾,踩着细跟凉鞋先走了。

  单七七不语,默默跟上,像她甩不掉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