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湿禁区(36)

2026-06-11

  蓝烟往前踉跄那一步,把单七七将要冲出喉咙的告白扼在喉间,她从后拉住蓝烟胳膊,稳住她身形,在蓝烟想挣脱她手的刹那,将她拦腰抱起,大步迈向前方雾气蒙蒙的雨夜。

  当年那个被姨姨抱回屋的细路女,现在抱得动姨姨了。

  蓝烟慌神那一瞬,心里在想什么,单七七不知道。

  她看着蓝烟,想她心中也是有自己,不然为什么,看着她的眼会水光莹莹。

  蓝烟向着单七七肩窝靠过去,雨珠顺着她的头发滴落,沿着单七七的锁骨往下流。

  蓝烟抬头,单七七低头。

  她们的呼吸在伞下这方小天地里交汇,絮乱的,潮热的,不分你我。

  看着看着,蓝烟阖了眼,唇色褪去鲜红,只余一抹淡绯。

  一辆又一辆的士从身旁经过,单七七没有挥手叫停,蓝烟也没有。

  单七七将那软得惊人的身体更紧更牢地圈进怀里,深深嗅着她身上快要散尽的脂粉香,那是姨姨的味道,是让她从小眷恋到大的味道。

  此刻,那味道变得不同,不再只是让她安心的巢xue。

  她真的渴望太久了。

  嚣张的暴雨里,她心里的欲望扭曲,生长,轰隆一声闷雷,她仰起头——

  巷子深处的灯火,被雷声过滤彻底的市井人声,这世界所有的规则和界限,什么辈分,什么伦常,她都不想管了。

  她已经很努力了,但她真的忍不住了。

  是要做出一些改变了。

  -

  筒子楼比巷子里更暗,声控灯坏了有些日子,无人来修,只有奄奄一息的夜光,堪堪照亮前行的路。

  单七七抱着蓝烟上到二楼,额头上已经分不清是汗水还是雨水。

  “放我下来。”怀里的蓝烟动了动,抵着单七七的肩推了一下。

  单七七固执地把她抱紧,又往上踏了几级台阶,“我可以。”

  她咬牙向蓝烟证明,她长大了,有好多好多力气,可以同她一起支撑这个家,可以在她累的时候,给她依靠的肩膀。

  蓝烟眉心拧出一丝不悦,“我让你放我下来。”

  单七七沉默几秒,乖乖听话,极其不舍地弯腰,将蓝烟放下。

  脚触到地,蓝烟下意识勾住单七七衣领,这才站稳。

  单七七被蓝烟带的身体前倾一点,站在高一级台阶上的她打着伞,将伞面更多朝向蓝烟,任凭雨水淋湿她的背,凉凉的,可她的脸却好热,心却好乱,因为咫尺间都是蓝烟带着醉意的气息。

  “回屋吧,姨姨。”

  蓝烟摇头,“想抽烟了。”

  “我陪你。”

  蓝烟从烟盒里抖出一支细长的烟,含在唇间,低头划火柴。

  她吸了一口,烟头明灭,吐出一道烟雾。

  那烟雾在昏暗的夜里徐徐上升,像她倚着栏杆的姿态一样慵懒。

  单七七总被她抽烟的样子给迷住,她第一次觉得蓝烟很特别,就是看她抽烟的时候。

  眼睛发直的单七七愣愣道:“姨姨,教我抽烟好不好?”

  隔着袅袅烟雾,能够看清蓝烟皱紧的眉,“不好,伤身。”

  “可我想学,”单七七目光紧紧锁着蓝烟的唇,语气执拗,“如果姨姨不教我,我就让别人教我。”

  蓝烟看她好久,眼里有单七七看不透的情绪。

  真是大了,管不住了,也留不住了。

  蓝烟纵容地叹了一声,那叹息里混着烟,飘散在潮湿的空气里。

  她又吸了一口烟,然后将烟从唇间拿走,烟嘴递到单七七嘴边,“张嘴,咬住。”

  单七七微微张开唇,那支全是蓝烟味道的烟,被塞进她嘴里。

  好呛,单七七一口把烟雾咳出来。

  蓝烟笑了下。

  单七七不甘心,又试一口,好多了。

  蓝烟又抖出一支烟,含在嘴里,微微踮脚,勾着单七七的脖子,这个动作让她几乎靠在单七七怀里,把人弄得心里小鹿乱撞,她却毫无察觉。

  两点火星,在昏暗的夜里,静静对接,烟丝燃烧的声音,在雨中震耳欲聋。

  雨水顺着伞骨一滴一滴,像单七七心跳的节拍。

  时间在瞬间被拉长。

  烟雾从相接处升起,缭绕,将她们的脸笼罩在同一片朦胧里。

  蓝烟透过烟雾看她,眼神有点迷离,有点放任,单七七一口一口地咳,又让她有点心疼,那柔情无限的目光,仿佛不管单七七做什么,都可以被原谅。

  不是因为雨太大,夜太深,只是因为那是她从小养到大的孩子。

  就是蓝烟这份醉酒后藏不住的纵容,赶走单七七最后的冷静。

  单七七喉咙动了动,声音颤抖得不像自己,带着破釜沉舟的勇气,一字一句将辗转难眠的少女心事砸进潮湿的雨夜里——

  “姨姨,我喜欢你。”

  一阵轻轻的风吹过,蓝烟手中的烟灰无声飘落。

  她脸上的纵容,迷离,醉意,随着单七七冲动的话语,被风吹散,留下一片茫然的空白。

  这空白持续很短一瞬,就在单七七以为蓝烟会骂她,会躲她,甚至会做出别的令她无法承受的举动时——

  蓝烟将单七七凌乱的发别到耳后,声音像在安抚一个突然性情的孩子,“姨姨也喜欢你。”

  不是,不是姨姨你以为的那种喜欢……

  咬她脖子,亲她嘴角,姨姨不明白,为什么连喜欢都已经讲出口,姨姨还是不明白。

  无力感,窒息的无力感,和筒子楼散不尽的潮气一起,自单七七心深处蔓延开来,她摊了摊手,扯不出一个苦笑。

  明明站在伞下,却好似被伞外瓢泼大雨浇透全身,嘴里咬着蓝烟抽过的烟,却不再感到温暖幸福,所有孤注一掷的期待,都被蓝烟难得的温柔话语,扇得粉碎。

  倒不如给她一巴掌,来得更痛快。

  蓝烟指间那支烟,燃到尽头。

  “我先回屋了,”她将手里剩余半包烟塞到单七七手里,“不好抽太多。”

  说完,她走进雨里。

  单七七忘了把伞给她,蹲在台阶上,学着蓝烟的样子,吸烟吐烟,不是那种慵懒风情的吞吐,她抽得很狼狈,生理性排斥呛得她眼泪含眼圈,可她没有停下,等那阵呛咳过去,又开始抽。

  数不清抽了多少支。

  又一次将烟蒂按灭在台阶上时,察觉到背后的目光,她回过头。

  楼梯拐角向上,连廊深处,依稀立着一个窈窕身影,湿旗袍在夜光里流转过幽暗光泽,颓靡又迷人。

  单七七仰着头,与她对视,想喊她,沙哑的喉咙发不出声音,或者,根本无话可说,所有可以告知蓝烟她心意的话,都被她是蓝烟亲手养大的孩子这个身份,给驳回。

  不知过去多久,那抹身影消失了。

  单七七一脸忧伤地回过头,深深低下头,蹲到双腿失去知觉,抽光烟盒里最后一支烟,她一步一步走上楼梯。

  推开屋门,里面一片漆黑。

  蓝烟已经睡下了。

  单七七站在门口,空气里是让她熟悉的家的味道,一切都和往常无数个夜晚一样。

  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她轻轻关上门,雨声变得不再清晰。

  烟抽多了,头好晕,她靠着门板滑坐地上,将脸埋在全是烟味的掌心。

  就在这时,木板床发出吱呀一声响。

  蓝烟翻了个身。

  单七七肩头颤了一下。

  黑暗里,她能感受到那道目光,并不锐利,却让她如芒在背。

  “地上凉,不想冲凉的话,直接睡吧。”

  “不想睡。”

  “为什么?”

  “不想就是不想。”单七七重复,破罐子破摔,每个字都硬邦邦。

  床板又响了一声。

  蓝烟撑起身子,在被单七七言语冲撞后,目光真正变得锐利,“单七七,你最近真是好奇怪。”

  “是吗?”单七七终于抬头。

  “嗯,”蓝烟试图理清头绪的耐心正在被消耗,“我再问你最后一次,到底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