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烟胳膊挡着电梯,“快点。”
“来了来了。”单七七一溜烟闪身进来。
蓝烟看眼单七七鼓鼓囊囊的裤袋,伸手一指,“装的什么?”
单七七灵活躲开她的手,“不告诉你。”
“嘁。”蓝烟把脸扭到一边。
单七七双手背在身后,左右摇晃起来身子,“姨姨,你是要车我去吗?”
“不用。”
“走着去啊?”
“嗯。”
“这么近嘛。”单七七嘀咕一声。
难道墓园建在市区吗?
她没再多问,看到蓝烟忍着哈欠,眼里含水的困态,没再吵她,安静跟在她身边。
街角拐了弯。
很神奇,一步之遥,城市的热闹就被甩在了身后。
她们走进一条僻静的街道,再走近一点,单七七看清楚了,那是一栋老别墅。
别墅前有一棵很高很老的树,枝干张牙舞爪地伸向四方夜空。
蓝烟停在树下,“到了。”
单七七困惑道:“姨姨,我们不是……”
蓝烟指尖轻轻拭去眼尾困出来的水痕,略显疲惫地靠着树干,“等我日后死了,你也将我葬在这吧,我想和她们一起在这里。”
这话触得单七七鼻头一酸,拳头碎碎地轻捶在蓝烟肩头,“不好讲这种话啦,什么死不死的,快点呸呸呸。”
“可人总是要死的。”
“那我也不许你胡说,”单七七光是想一想都不敢,脸挤成一团,“你敢死,我就陪你去死,你信不信啊。”
蓝烟笑着摇摇头,“少看点烂片。”
“我没有同你讲笑。”
蓝烟穿着吊带短裤站在树下,鞋面沾了点泥尘,低垂的视线落在脚下的荒草地。
这里没立墓碑,只有杂草疯长,风一吹就沙沙响。
她嘴角牵起一瞬,没什么情绪,“当年我爸妈先后走的时候,我真以为,没有她们,我一个人根本挨不下去,但你看,我现在不是好端端站在这里,傻女,别讲傻话。”
单七七没有同她争论,因为蓝烟正在向她讲述那些她渴望知道的事。
“阿爷阿嫲是怎么……走的?”
“我老豆老母原本是粤城人,几十年前挨着辛苦,拿着仅有的积蓄过来这边闯,一开始做小五金批发,后来慢慢做大,搞建材进出口,全盛时期珠三角和这边都有厂房,谁知后来行情变了,海外几个大订单亏了大本,资金链一段,生意瞬间塌咗,一铺清袋,欠的债数都数不清,家里所有值钱的东西,厂房,黄金珠宝,包括这栋别墅,全抵了债都不够填坑。”
“老豆老母那些几十年的老友,个个都是讲情义的,想助她们东山再起,二话不说借了大把钱过来,想帮衬住挨过难关,谁都没想到,钱投进去了,两老日夜愁着还债,没几个月接连查出病,一系胃癌,一系肺癌,又借了大笔钱,折腾大半年,最好的医生请了,最贵的药都试过,人还是没留住,前后差不多三个月。”
“人是走了,债总不能烂掉,本金加利钱,我不想少她们一分,我混夜场,无非是那里来钱快,我只想把这些人情债一一清掉,就算到死那日都还不清,好歹对得住那些人。”
蓝烟全程没拔高声调,没红眼眶,就连说起癌症和亲人理是,都像在说一件早已翻篇的往事,只是藏在眉眼间的清愁,衬得她有种历经世事的淡然,大起大落都经历过的女人,悲喜都入不了她心了。
单七七心沉得发闷。
她不敢想,从前也是众星捧月的天之骄女,如今,省吃俭用,为了还那些人情债,竟要去夜场推酒卖笑,看人脸色。
那得是多难熬的日子,得咬着多少回牙,忍着多少回委屈,才能接受从云端跌落的现实。
“姨姨……”
单七七想要安慰,却觉得任何话都太轻了。
她的姨姨,从不是需要谁可怜的人。
她只问了一句,“还有多少债?”
蓝烟手背拂过她湿湿的眼角,“我其实好想像骗红姐一样骗你。”
“你同她说的是多少?”
“三百万。”
“其实呢?”
蓝烟低低笑了一声,“别问了,我不想骗你,也不想惊到你。”
“说嘛。”
蓝烟手指挑进去,向前扯了下单七七的衣领。
单七七身体往前趔趄半步,“诶……”
两人之间距离瞬间挨得极近,目光紧紧纠缠在一起。
蓝烟没穿高跟鞋,比单七七矮了点,微仰头,靠在单七七耳边,一字一顿说出一个数字。
裹着一丝淡淡烟草余味的呼吸拂过耳尖,单七七被她不经意的动作撩拨得心头火热,脑子里都是那串天文数字。
她没有同蓝烟保证什么,一个字都没有,她只是把这个数字,悄悄记在心底。
蓝烟退后一步。
嘴角噙着点淡笑,眼尾却漫起说不清的怅然,隐约漏出点藏在骨子里的脆弱,很淡很淡,稍不注意就会融进夜色里。
像从没发生过一样。
单七七觉得她好累,却不敢倒下的那种累,于是她毫不犹豫向前一步,抱住蓝烟,让她靠住自己肩膀,“想抽烟吗?”
蓝烟愣了一下,呼了口气,随后将身体的重量全部交给单七七。
双手抬起是想要回抱,眼神一闪,最后只是轻轻握住单七七垂落在身侧,不想放手,也不想攥太紧。
“现在不想了,”蓝烟撑了太久的坚强,在这一瞬的温暖里,允许自己短暂地休息一阵,似是叹息般唤了一声,“七七。”
“嗯?”
蓝烟低哑的声音里充满淡淡的忧伤,“其实我以前……不抽烟的。”
单七七希望她的存在,能够带给蓝烟一些好的改变,比如把她当成可以去信赖去依靠的人。
“那以后,你想喘口气的时候,可以把用抽烟缓解压力,换成抱我吗?”
风停了,就连远处的虫鸣都消了音。
单七七心里有多期待,蓝烟毫不犹豫从她怀里离开时,心里就有多失落。
“真的……不可以吗?”
蓝烟抬手撩了下头发,指尖擦过眉骨时,懒懒散散地笑了下,“烟我戒不掉。”
她可以闪躲单七七不甘的眼,按开手机,看眼时间,“不早了,讲了太多话,有点累了,我们回去吧。”
单七七调整下情绪,“就这样走了?”
“不然呢?”
单七七低头看了一眼,“我们不需要给阿爷阿嫲磕个头吗?”
“不需要。”
“为什么?”
蓝烟已经转身走了,没回头,“她们临终前有同我讲,走后不要立碑,埋在这棵树下,回归自然就好,不想被祭拜,觉得虚浮又束缚。”
单七七不太理解。
蓝烟停步,转身抬手,“你抬头。”
单七七闻声抬头。
高大的树干笔直向上,枝繁叶茂像一把撑开的巨伞,默默庇护着想要庇护的人。
蓝烟的声音轻轻飘过来,“这棵树生得好,她们一直都在,形式不重要,心里时时刻刻记挂着才是真。”
单七七远远看着蓝烟,那张脸,那双眼,那颗坚强又脆弱的心。
教她怎样生存,又教她怎样面对死亡。
一次又一次打动她的心。
她觉得她的姨姨无所不能,是这个世上,最强大的女人。
也许,她需要的,不是一个依靠的肩膀,而是一个能够跟她比肩,风雨无阻往前闯的同行者。
单七七从兜里掏出那个吊牌,三两笔在上面留下几个字。
然后她踮起脚尖,抬手将红绳往最低的那根枝桠上绕了两圈,打了个紧实的结。
红绳在夜色里晃出一抹红。
蓝烟饶有兴趣地挑下眉头,走过来,眯着眼睛没看清,于是她问单七七,“写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