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湿禁区(7)

2026-06-11

  摊主正麻利跺着一根大骨,见到单七七,她嗓门洪亮道:“七七,额头怎么搞的,同人打架啦?”

  单七七不好意思地摸了摸伤处,“不是,是不小心撞的。福婶,我想买一小块瘦肉,切丝。”

  “又煮粥啊?”福婶一边问,一边伸手从挂钩上取下一条新鲜猪肉,“今日肉靓,煮粥正。”

  “嗯。”

  福婶下刀时,手一偏,切下来的那块肉比单七七平时买的分量要多上一些,上称时,秤砣高高翘起,“六块。”

  这个价格,几乎半卖半送。

  她了解单七七家里的情况,也是可怜她。

  单七七知道福婶一直照顾她,心里感激,却不知该怎么表达,只小声说了句,“谢谢。”

  福婶把切好的肉丝装袋递给她,从她手里接过钱,找零给她,“好啦,快回去煮饭啦。”

  她朝单七七友善笑笑,扭头去招待下一位顾客。

  单七七两手提着食材,转身汇入嘈杂的人流。

  往回走的路上,她有心留意街道两旁的广告,贴在橱窗上的,黏在电线杆上的,粉笔写在卷闸门上的,任何挂有招工启事的地方,她都不放过。

  因为她心里很清楚,两周期限很快就会过去,那两周之后呢?

  一千块,就算省吃俭用,也支撑不了多久,往后要想养活自己,除了自己,她依靠不了任何人。

  她不怕吃苦,但年龄是问题,想要找到一份课余时间做的兼职,怕是会困难,心里已经打定主意,她决定有时间出来好好找一下。

  眼下,还是给蓝烟煮一餐热气腾腾的粥更为重要,心里想着,她不禁加快步伐。

  -

  公用厨房比单七七想象得更为拥挤。

  不到十平的空间里,挤着八个煤气灶台,油烟直呛鼻子,几位主妇正在忙碌。

  单七七张望一下,试图辨认哪里是蓝烟的地盘。

  每个灶台边堆放的油盐酱醋瓶上都做了标记,就连晾在窗台的抹布和挂在墙上的锅铲也各有归属,根本没有可供她使用的东西。

  难道蓝烟从不在这里做饭吗?

  正在煎蛋的阿婶回头看了她一眼,“阿妹,你是要煮饭吗?”

  单七七点点头,问:“阿婶,我想问下, 304的锅同油盐,放在哪边啊?”

  阿婶跟旁边择菜的另一位年龄稍大的阿婶交换下眼神,语气有点怪,“她什么时候肯自己煮饭嘛,嫌这里污得很。”

  单七七听出来她话语里的阴阳怪气。

  想反驳,又没有立场,更没有胆量。

  阿婶心不是真坏,她见单七七一脸无措,打开碗柜的锁,从里面拿出一个洗得很干净的双耳铝锅,递给单七七,“用我的吧,小心点用,别刮花了。”

  择菜的阿婶顺手把单七七拉到身边,“那别的厨具和调料你就用我的好啦,用完记得摆返原位哦。”

  单七七不停地对她们说谢谢。

  “看你买了肉,要不要姜,我这里有……”说着,阿婶掰了块姜给她。

  单七七就这样忙碌起来,她手脚麻利,显然不是第一次忙厨房的事。

  引得另一边阿婆笑道:“厨艺不错嘛,我孙同你差不多大,煮个清水面都不会。”

  单七七跟着一笑,心里却一阵酸楚。

  如果可以,她也不想会做这些,可是,一个人一个命,她没那么好命。

  她心事重重地站在灶台前,忧虑着未来的日子,直到锅里翻滚的米花飘出香气。

  可以出锅了。

  单七七将煮好的粥盛到阿婆送她的两个一次性餐盒里,又把借来的厨具一一洗净擦干,还给两位阿婶。

  她就站在灶台前,将那盒肉丝少一点,稀一点的粥,狼吞虎咽进肚子里。

  然后捧着那盒满当当的,色香味俱全的粥,来到304门口。

  里面静悄悄,蓝烟还在睡觉。

  单七七不想吵醒蓝烟,沿着墙壁坐下来,小心将餐盒放在并拢的膝盖上,试图用体温保持那点温度。

  昨夜未合眼,一直折腾到现在,困意潮水般涌来,她的头往下一点一点,最终,侧头抵住墙壁,睡着了。

  时间在连廊移动的光影中缓慢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门开了。

  蓝烟的视线从单七七疲惫的睡颜,移向被悉心护着的餐盒,再移回单七七撞伤的额角。

  她没出声,静静站在门内的阴影里,嘴唇抿成一条若有所思的线。

 

 

第5章 

  单七七睡得不沉,一点风吹草动就能让她睁开眼。

  没有家,就没有安定感,怎么可能睡得好。

  蓝烟见她醒了,让开门口,“蹲外头做什么,有手有脚,会煮饭不会敲门?”

  语气算不上好,但少了之前驱赶意味明显的嫌弃。

  单七七急忙抱着餐盒站起来,揉了揉坐麻的腿,跟在蓝烟身后进门,“我怕吵醒你。”

  她把还有温气的餐盒放在桌上,去搬塑料凳子时,蓝烟提着洗漱篮子出去了。

  分针转了快有十圈,蓝烟回来了。

  一眼就看到面向门口的单七七,坐在凳上,交叠的手臂平放在桌面,下巴搁在叠起的手背,眼底有怯懦,有紧张,更有看到蓝烟出现,克制不住的欣喜。

  肤色偏黑,显得笑起来牙齿特别白,一只单眼皮,一只双眼皮,脸颊残留幼女特有的婴儿肥,长得没什么记忆点,可能是还没长开,反正蓝烟到现在都没记清楚她到底长什么样子,转头就忘。

  “妈……”单七七下意识的称呼闷在嘴里,想换一种称呼,又不知喊她什么最为合适,索性就什么都不叫了,她指了指对面那盒粥,“给你……煮了粥。”

  蓝烟将洗漱篮放回原位,在单七七对面坐下,她确实是饿了,掀开餐盒盖子,菜丝和肉丝分布其中,已经坨了,看起来却十分爽口。

  她拿起旁边的一次性勺子,舀了一口,送进嘴里,吃相慢条斯理,虽然脸上没有什么享受的表情,但看她一口接一口,就知道是对单七七的厨艺还满意。

  “你亲手做的?”蓝烟问。

  单七七立刻点头,“嗯,同阿婆阿婶借的锅和调料。”

  “食材哪来的?”

  “去菜场买的。”

  蓝烟“嗯”了一声,又吃几口,目光扫过眼睛不由自主跟着她勺子移动的单七七,“你不吃?”

  “我吃过了。”

  蓝烟没再说话,继续低头吃粥,屋子里一时只有勺子刮蹭餐盒壁的声音,和窗外远远传来的市井杂音。

  沉默持续一阵,吃了小半盒粥的蓝烟胃里舒服好多,她放下勺子,目光再次落向单七七。

  单七七被她看得不自在,垂下眼眸。

  蓝烟问:“名字?”

  “单七七。”

  “数字七?”

  “嗯。”

  “多大了?”

  “十二。”

  蓝烟拢了下头发,看着随她问话越变越窝囊的单七七。

  双手规规矩矩放在并拢的膝盖上,缩着肩膀,背弓得比刚才更厉害,脑袋习惯性垂下去,只敢用余光悄悄瞄她。

  像只受气的鹌鹑。

  蓝烟心头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又冒了头。

  这个稚气未脱的孩子身上那种小心翼翼的,寄人篱下本能的讨好和畏缩,窝囊得让蓝烟格外看不顺眼,好像稍微大声点,她就能立刻给人一跪二磕赔礼道歉。

  蓝烟可以视而不见,两周后桥归桥路归路,这细路女是死是活,与她何干?

  可偏偏这屋子里多了这么个喘气的,不仅送她回家,还给她煮粥,哪怕非亲非故,就当看在此时同住一个屋檐下的情分,看着这副上不得台面的窝囊相,她就觉得碍眼,浑身不舒服,实在见不得这份怯懦,把这间屋子衬得更为晦暗。

  蓝烟点燃一支烟,深吸一口,辛辣的烟雾在胸腔滚一圈,连名带姓喊她,“单七七。”

  “啊?”单七七极其缓慢地抬了下头,又低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