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雷山上,天雷不休。就算是元婴,在没有护持法器的情况下,也无法在山中常留。”巫崇云从卫明夷的语气中猜出她的心思,凝眸望着她,“你是去观象的,而非用天雷锻身,需要十方天宫特制的御雷法器。”
“世家都会做些许有利于收拢人心的事,譬如向散修开放些许不那么重要的资源。万雷山是应天机而生,天雷不止不休,开放无损。十方天宫并不禁止道人入内。”
卫明夷接过话茬:“还可以借着卖法器狠狠捞一把。”但毕竟是人家的技术,只是一种奸商行为。在这种情况下,卫明夷更没有大闹一通的理由。
“也不知道观象要多久。”卫明夷拖延着语调道。
“短则数月,长则数年。”巫崇云将拂尘一挥。
卫明夷“啊”了一声,拨弄拂尘的手碰了个空,索性往下一落,搭在巫崇云的手臂上。“我在雷中观象,那师尊呢?”上回那什么天道论魁也只是三个月而已。
巫崇云搭着眼帘:“外头等。”
“那师尊独自一人会不会无聊了?”卫明夷又问,她一边说话,一边挪着身体,往巫崇云跟前靠了靠。师尊最近杂念多,如果没她哄着师尊,那师尊情绪跌入低谷该怎么办?卫明夷心想着,脑海中浮现一个独自坐在轮椅上、缩在角落暗影中的巫崇云,不由得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巫崇云说:“不会。区区数月,眨眼便过了。”
卫明夷:“……”她都想好怎么提前安抚失落的师尊了,可一个“不会”愣是将她的话语堵了回来。卫明夷腹诽几句,最后选择当没听见。双手都搭在巫崇云的手臂上,眸子如星辰点缀,闪烁着清光,她道,“我会在出关后,第一时间来见师尊。”
巫崇云眉头微松,搭上手上的力道不重,轻轻一拂便拨开了。可她没动弹,只是垂下眼睫,轻声道:“等你。”
在不装聋的时候,师尊甚是乖巧可爱。卫明夷思绪浮动,心中热切了起来。她的心跳加快,还没说话,面上便先浮现一团薄红,她佯装自在地询问:“那……师尊几个月的怀抱空落,是不是得提前弥补?”
巫崇云又抬眸凝视她,只是不说话。
师尊可能不会承认她的寂寞,就像过去,她不问就不提身上、心中的疼。卫明夷想了想,换了种方式。她道:“师尊抱我一下,好吗?”
“你好黏人。”巫崇云眸光一撩,轻呵道。
“嗯嗯。”卫明夷点头,明明最黏人的是师尊,但她要是这样说了,师尊或许就恼了。她松开巫崇云的双臂,眼中满怀期待,“可以吗?”
巫崇云不答,只是将拂尘放到了一边。她作势要起身,可卫明夷不等她动作,便叉开双腿跪坐在巫崇云的腿上。她双手环着巫崇云的脖颈,眯了眯眼,唇角扬起的笑容里,有得偿所愿的快活。
如果师尊被吓到将她推开——
唔,不会的,更亲昵的姿态都有了。
卫明夷胡思乱想着,她微微低头,原想避开巫崇云的眼神,可目光一落,便停在了若隐若现的肌肤上。
巫崇云没有防备。
以她的修为就算是大山压来也能保持不动,但在意识到坐在怀中的是卫明夷时,脑海中一根紧绷的弦断了,连身体都轻微地晃了晃。她下意识地圈住了她卫明夷的腰,说了一个“你”字后,又沉默无言。
她的耳垂微微泛红,在一片静谧中,绯色非但没有遏制,反而愈演愈烈,向着面颊蔓延。
好像一簇火从腿上烧起,慢慢地烧到了心窝。
“我重吗?”卫明夷故意问道。起初身体还是紧绷的,在察觉师尊不仅没有推她,甚至还揽住她时,便又松弛了下来。
她在得寸进尺,师尊没有拒绝。
巫崇云垂眸,她轻咬着唇,许久后才说:“不重。”
“那师尊怎么这般僵硬?”卫明夷眨了眨眼,终于轮到她说这句话了。她就说,在这种境况下,谁能保持松弛?
巫崇云原本便脸上发热,听卫明夷这么一说,热意更甚。她也不抱着卫明夷了,拍着她的腰说:“那你起来!”
卫明夷:“!”不好,适得其反了。
她很想装听不见。
但师尊这个盘膝坐的姿势,被她压着,也是不大舒服的。如果将腿抻直,身后还有个靠背,或许要舒坦些。
卫明夷也不知道自己想这么做什么,思绪一团乱飞,她听话地起身,跪坐在巫崇云的身侧,想替她整理被自己蹭乱的衣领。
可还没碰到衣裳,手便被拂尘一拨。
卫明夷一怔,还以为师尊其实是恼怒了,可等看到白发中藏着的一点红时,卫明夷眸光闪了闪,无声地笑了起来。
巫崇云一抬眸就看到卫明夷在偷笑。
这下是真恼了,将拂尘往她身上一丢。只一阵光影摇荡,蒲团上便不见她的身影。
卫明夷:“……”
师尊先前提到心魔,思虑变重,脾气似乎也变大了。
她知道人就在飞舟上,但功行高她太多,若是自己不愿出来,她根本找不到。
卫明夷不笑了,她脸色一垮,捡起了被巫崇云丢下的拂尘,在那白玉似的柄上抚了抚。
她跪坐在蒲团上,直起身子,右手拿着拂尘,作势要往自己腿上拍。
都怪这不老实的腿,非要跨坐上去。
可没等拂尘落下,卫明夷的手腕便被扼住。
蒲团上的一团光芒萦绕,巫崇云的身影逐渐显化。
在卫明夷朝她看来时,手指蓦地一松。她只将拂尘拿了回来,瞪了卫明夷一眼:“卫明夷。”
卫明夷正襟危坐:“徒儿在。”
这三个字在巫崇云听着也有些刺耳,她抓着拂尘的手蓦地收紧,憋了半天,也只是道:“你好烦。”
-
只要有足够的动能,飞舟行速极快。
道上也碰到了些修行人,对方看不出这飞舟的来历,原想着打劫,但当巫崇云将元婴气息放出来后,那点小麻烦也消失了。别说是一些流窜四方劫道的散修不敢做什么,就连世家子弟,也没上前。这些人惯来会寻乐子,但也知道哪些是不能得罪了。
二月底出发,在四月初的时候抵达了万雷山。
这边是一处适合锻身之地,但因不是唯一,且陈家法器卖得极贵,除了陈氏道人,少有人前来。可若是本家的,另有通道,根本不会跟外来人碰面。故而在卫明夷和巫崇云下了飞舟后,附近一个道人都没瞧见。
两人都用法器更改了面容,连名号也是胡诌的。守着万雷山的修士是其它氏族改姓加入陈氏的,天赋不算差,但因得罪了人,各种被克扣修道资粮,最后还被发配出来守山。
大约是跟陈氏不甚亲近,守山人收到足数的丹玉后,也懒得盘问,将法器一送,挥手便放人入山了。
“这守山人身上一股死气。”卫明夷小声道。金丹道人能有六百的寿数,维持年轻面孔轻而易举,可这守山人垂垂老矣,透露出一副行将就木的气息。连卫明夷都能看得出来,如果没有机缘,守山人只能等着寿尽了。
巫崇云道:“多年与雷气接触,如不是本身修持雷法,则会为雷气所伤。”顿了顿,她又道,“能在这边守山到寿终,或许算幸运了。”
像尘不渡,她是陈氏嫡脉出身,她的妹妹一旦没了利用价值,便被陈氏从世间抹去了。当然,也是因她姐妹缺乏一个强势有话语权的长辈。四大世家中,只陈氏做到这一地步。这一族以炼器为道,“器”之一字用于各处,就连人,也是器。若在灵山,嫡脉就算变作了废人,族中也会想方设法救助,实在没办法,也会将人供起,直到寿尽送去转世。
卫明夷道:“真是残酷,就没人想着改么?”这为了大道连人性都丧失了。
“挣扎的人多,做出选择的人少。我亦是盲人。”如果不是乌危衡推了她一把,她会知道什么呢?可能还在以“四绝”之名为荣,可能只将登入“洞天”当作唯一的事。而看见之后呢?她真的开眼了么?她只是对那些事深恶痛绝,她对世间万物,只余一种倦倦。她依然没有主动去改变什么,她只是选择为卫明夷护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