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明夷想走近看看,却听到君无垢讥讽的声音响起:“这初民的手作,怎么配留在神君的道宫里?”她的憎恨和厌恶满盈,可到底没有动手将陶罐破坏掉,而是深深地望了卫明夷一眼后,便追上了前头那几人的步伐。
再往后也是几间石室,陈设跟前头那差不多。只是里头摆放的破坏“和谐”的东西多了起来,除了陶罐以外,还有石斧、石锅等石器,再往后,石器变作了锋利的铜器。
卫明夷眉头一皱:“这是……”
巫崇云心中了然,她低声道:“是神君陪初民走过的荒芜蒙昧的年代。”
从第七间石室中走出去,不再是没有天日的山中石室了,眼前豁然开朗,一座符合卫明夷想象的天宫仙阙浮现。
道宫前方有一座祭坛,四方石柱高高耸起,柱子上雕龙盘凤,还有些许扭曲的道文。祭坛中央是一尊无首神像,不知道是被谁毁去了一半。
净域那边的道人们四面寻找有价值之物,而君无垢则是死死地盯着神像,眼中仿佛燃烧着赤火,她浑身杀机萦绕,要不是因为此间为禁法地,她恐怕早忍不住大开杀戒。
巫崇云说:“点火。”
卫明夷“噢”了一声,不过她还没动手呢,世家那边的乌令仪就掏出了火折子。
卫明夷:“……”
神女峰中也禁法,但所谓禁法是斗法之法,她当初仍旧可以纵遁光左右飞驰的,那这边……点火应该不成问题?心想着,卫明夷运转法力,掐了个咒诀,一弹指,四根石柱上方火焰熊熊燃烧。
乌令仪:“?”她错愕地望向卫明夷,不是说此地禁法么?她尝试着运转法力,发现自身法力其实未被限制住。不等她仔细想,祭台上的景象倏地一变。几道模糊的光影浮了出来。不管从祭台上哪个方向看去,那些人影都是背对着她们的,看不清面庞。
巫崇云道:“过去之影。”
卫明夷恍然大悟,在神女峰中,她是被拉拽到了过去之影中,而现在,则是以火焰为引,将过去之影拉拽到现实中来。她瞥了君无垢一眼,在场之人皆有几分好奇,就她一个面色难看无比。“不想看的话,道友不妨前往别处去。”卫明夷笑微微道。
君无垢转眸,神色又变得灿然明媚,她朝着卫明夷邀约道:“那么卫道友,愿意与君某同行么?”
卫明夷拒绝得干脆:“不愿意。”
巫崇云看了看白发蓝衫的君无垢,接着又望了卫明夷一眼,她不动声色地将拂尘往卫明夷的脸上一扫。
嫌她多话。
跟神裔有什么好说的?
卫明夷顿时安静了下来,凝望着前方的过去之影。
“错了,祖师说她们做错了,还是太急了。”
“壁上的‘太一神宫’四个字无法抹去,就算我们散去太一宗又怎么样呢?里头的东西也已经生出了。”
“大荒深处逐渐变得混沌晦暗,我等也难以长久在其中存身了。这一趟大约是最后一次来。”
“哈,欺师灭祖啊。”
“那位跟九州牵连太深,只要有一道呼唤都有可能将祂的意识唤醒,可归来的不是那传道的神君。祖师以太一为宗派之名,想要向那位献上敬意,谁能想到,这一步使得天数大变。”
“巫道友,还能清理干净么?”
“尽量吧,成与不成,我等归去之后,天底下就不会有太一了。”
……
对话没头没尾,可卫明夷已从《东君传道歌》上看到一些东西,知道当初的真相并不像神裔宣扬的那样。“没有太一了”,是说之后四大世家取代太一而崛起么?她们口中的祖师,是十巫么?
一道道身影在结束后陆续化散,只留下最后一人,她仿佛从时光中察觉了什么,倏地回眸看了一眼。那原本模糊的身影变得凝实,连面容都变得清晰了起来,如刀冷峻的神色,如山岳般的坚毅……在她回眸的刹那,附近一片碧绿的叶子落了下来,巫崇云抬起右手一接。
“没有树,哪里来的叶子?”卫明夷嘟囔了一声,又问,“那是谁?”
不等巫崇云回答,乌令仪和君无垢的声音一前一后响了起来。
“初代族主?”
“巫青荇!”
乌令仪是震惊,而君无垢是咬牙切齿的恨,甚至朝着那虚影推出了一掌。可其中横亘着大段的光阴,君无垢猛地一拂袖,看着巫青荇的身影如泡沫般消散。
“是灵山的初代族主,易巫为乌,辟下灵山一脉。”巫崇云握住了那一枚树叶,这并非法器,而是从时光中飘落的道韵,承载着那一位的道。这儿只有她和乌令仪是灵山出身,那位先祖选择了她这位后辈。
火焰无声无息地灭去,神像底下出现了一个残灰冷彻的祭坑,里头有沾着灰烬的破碎陶罐、有已经失去了活性的种子,还有早不复最初样貌的花环。这些是初民给神明的献礼,原本该随着神明时代的逝去而被埋葬。可半存的东西提醒着这一场“伐天”的不彻底,挣脱了枷锁,可留下了无穷的祸患,整个九州的道人根本就没有得到自由。
“忘恩负义,无耻之尤。”君无垢冷冷地开口,毫不掩饰对道人们的敌意。她是从血泊中诞生的,一念贯穿始终,除了自己认可的真相,她并不接受任何可能。
“哦。”卫明夷回答的声音很冷淡,她踹了一脚地上的砂石。几枚石头飙飞起,精准地砸向呆滞的世家三宗道人。知道了旧事后,并非所有人都能将它剥出去,有些大聪明会觉得自身有原罪,一旦这个认知落下,迟早会滑向神裔。卫明夷虽然讨厌这帮人,但并不希望她们变成神裔的狗。
被石头砸中,道人们的脸色不算好。可乌令仪、玉元晦、云无咎她们事先跟卫明夷打过交道,闷不做声,没有计较这件小事。倒是那些没真正见过卫明夷的道人,一脸忿怒相,恨不得捡起石头砸回去。只是弯腰捡砂石的事情在她们看来不够体面,到底没这么做。
“听说卫道友修行了我纯净派的功法?”纯净派道人钟无池道。
卫明夷微笑,悠悠道:“你姓钟?嗯?你跟阴山钟氏有什么关系?不会也是姜果跟钟泊黎生的吧?”
钟无池脸色青寒。
姜果先前被掌教废掉送去了阴山钟氏,后来暗暗修复了关系,但这成了纯净派身上抹不去的耻辱,天元宗的道人时常用这件事羞辱她们。而这事情,说来都是卫无妄的错,是她可恨。她不仅处处羞辱纯净派,还诱惑了她那没长脑子的师妹明焕斗。
一逞口舌之快后的卫明夷心满意足,懒得再理会横眉冷目的钟无池。她转眸看巫崇云,面上笑容如春花一绽,她道:“现在去那座道宫么?还不知神君给我留了什么法器。”既然麒麟太一选择了她,那么这太一神宫的一切,也该由她来继承。
“怎么就是你的了?”钟无池冷笑。
“卫道友还真是自信。”君无垢抿唇一笑,明晃晃地邀约,“道友既然以神君的继承者自居,那更加得来我们这边,不是吗?”
面对巫崇云时,那是盈盈秋水流转生波,等视线落到闲杂人等的身上,那就是大江狂流,有着横荡四方的睥睨。她道:“拒绝假冒伪劣产品。”
“你——”君无垢的脸色也冷了下来,她无所谓卫无妄一次又一次拒绝,但无法容忍这人对神君的不敬。看来她是不会甘心为神君奉献一切的,但在太一神宫中难以下手,只能催世家那边快些行动了。
一行人继续往前行走,不知怎么回事,那乌令仪脱离了世家的队伍,朝着卫明夷她们这处趋近了。卫明夷听她开口喊了声“真人”,心中警铃一起,从巫崇云手中取了拂尘,就往乌令仪身前一拦。她寒声问道:“你做什么?”
师尊跟她熟么?这声真人就喊上了?
“何事?”巫崇云的嗓音冷浸浸的。
乌令仪一僵,面上出现几分紧张之色,她喃了喃唇,想要问为什么,可再对上巫崇云那双寒峻冷凝的眼时,倏地什么都说不出来了。不仅是她,族中许多姐妹都想知道缘由。她们一直将四绝当作追赶的目标,她虽然练的不是琴法,但最钦佩还是这位。灵山的典籍中仍旧留着这位留下的耀眼战绩,她未来必定迈入洞天,可为什么叛出了灵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