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山道人见状,天规地矩再度自袖中飘出,它悬浮在上空,时时刻刻重塑着附近的气机,要将它们演化成了净土。挤压渡天枝的气息瞬间少去大半,渡天枝继续往前游动。然而荒域深处,一页金册飘了出来,正是神裔们向外传法的无垢天书。
虽然是推演出了洗身池所在,但真正迈入深处,将其镇压必定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其中得时时刻刻应对神裔洞天的攻势。
这边的气机激烈地荡动,云中境、灵山以及天演山的道人也跟着动了起来。往常坐镇族地的三重境至少有一半前去那道划定的边界守御,而余下的人则是齐力推动自家洞天真人留下的身外洞天,将治下的凡民以及修为底下的族人全都送到里头去。谁也不知道打到最后身外洞天是否会彻底破散,但要留在九州,那是必死无疑。
几家的动作声势颇大,很快便传到卫明夷一众的耳中。
“在荒变结束后,洞天真人们与族中道人重新梳理了地气,试图将异气排出去,可神裔那处似是有手段,能够再度让净域化作荒土。为此,洞天真人将身外洞中天都落了下来,供劫来时躲避。”宿玄镜温声道。
卫明夷眸光一寒,她道:“看来那边是下定决心与荒域深处一战了。”顿了顿,又说,“洞中天当真能够抵御侵袭么?”
宿玄镜摇头:“不知。”她又道,“如今才拿下来的州城听说另外几家的事,内心深处恐慌至极,也想入洞中天中躲藏。”一时间将人打服容易,可之后理事则颇为繁琐。道人中有人念头百变,消息一转,便将人心深处的惊惧引动。身外天……师尊那处始终没有祭炼,而巫崇云方成就,时间上或许来不及。
卫明夷眸光微凝,她道:“让人进迷神宫好了。”这也是洞天真人的身外天,只不过不是她自身祭炼的,不知道能不能如洞天亲自掌控的那般坚稳。她的依仗不是洞中天,而是护山大阵,但那些人要迷信洞中天,那就去好了。
不到一个月,天地间又起了极大的变化。
神裔们在阻拦净域的洞天,而深处开天骨的演化彻底完成。那骨架如常人般大小,森白的骸骨上,正以极快的速度生出了血肉。祂的身上一股力量在奔流,等到那双眼睛睁开时,霎时间风云涌动,好似万事万物都在祂的掌控之中。
“主上。”九歌的神色狂热,那股来自血脉深处的震颤压过了那种对未知的惊惧,朝着她们希冀了万年的神君深深一拜。她没有捉到那完美的载躯,也没能让所有的灵性力量都复归神明之体,复苏的神君不是最巅峰、最鼎盛的状态,她有罪在身。
神君没有说话,她只是朝着前方一拂袖。风自她的袖下生出,刹那间便化作滚滚的风流,从此端吹向了彼端。风所拂过的地方,萦绕着一股看不见、却无法阻碍的天地伟力。万年之间的沧海桑田之变,尽数回流,天地好似要变回那时大荒的模样。
不管是荒域还是净域,险峻的山峰刹那间重新生出,到处都是蓊蓊郁郁的林木。而早已经干涸的河床上,滚滚江流凭空而落,以不可遏制之势向着前方的州城冲刷。烟尘滚滚,山川裂谷江流彻头彻尾地发生转变,与此同时,那混沌之息也随着风走向四面八方。
在这股改变天地样貌的伟力下,别说是金丹以下的道人,元婴一个不好,也会失陷在其中。隆隆的爆响宛如滚动的雷霆连绵不绝,在那轮惨淡的日轮照耀下,九州大半土地崩裂重塑,只有那被卫明夷回收的土地没有被强塑。
但卫明夷通过留章书将变化看到了眼中,她倒抽了一口冷气,都不知道一切是如何发生的,就已经化作了现实。是神裔洞天么?不,如果她们有这个能力,早就在上一回就已经动手了。那么——
“开天骨复苏了。”小麒麟的声音响起,“这是祂的能力,名曰‘一念存真’。这道法不需要真正的动手,只要在脑海中完成了构想,直接省略了过程,将结果呈现了出来。”
卫明夷:“……”她看着晃着脑袋的小麒麟,“你不也是神君的力量延伸么?你怎么不会?”
小麒麟气哼哼的:“我会啊,你之所得,不都是这样来的吗?”
卫明夷狐疑地看了小麒麟一眼,没继续跟它争论,一转身就将消息告诉了巫崇云和宿玄镜。净域再度荒变,意味着她们得捡起老本行,开始梳理天地气机。这回因那几家的处置还算得当,生民几乎没有被混沌侵吞。可并不代表着肩上的担子会轻,因为那一位苏醒了,祂或许能将越过那道屏障,将两地彻底贯通。
这一猜想,很快便化作了现实。净域和荒域的气机冲荡,在过去只留下“无生陆”那一条通道。其后无生陆被截留在荒域中,那道入口朝着净域深入,可那也只是在旧日的裂口痕迹上进退而已。可在那一位复苏后,裂隙扩大了,或者说是彻底消失了。因净域中的气机一转得彻底,那横亘的无形之墙彻底无影无踪。荒域和净域都是大荒的一部分,它们在那位的力量下彻底归一。
荒域中,一众道人沿着无生陆布置纯净堡垒,形成了一道完美的防线。但在荒域和净域的壁障消失后,又有很大一截的空隙露了出来。因一切都是瞬间发生的,道人们应对不及,邪祟和神裔已然冲过那道界限,如潮水般涌入净域来。如果不是神裔自身有局限在,隐匿万年的力量足以吞没一切!
这还不是最坏的情况。
荒域深处的那一存在,注视着前方,又抬手轻轻地一推,看似只拂动了一粒微小的尘埃,实际上天地间的尘埃都被这股力量震荡了起来,其中有三处的尘埃越滚越大,渐渐地拥有了撬动乾坤之能。而这“尘埃”不在别处,而是在三位洞天落下的、用来容纳生民的身外洞天中!洞天小界取天地之象,洞中之人自外而来,他们可以什么都不携带,但无法拂尽身上的尘埃。这些不起眼的存在,经过那位道法的撬动,渐渐有崩裂天地之能,一旦积蓄的力量轰出,那洞中天中的一切生灵,都将在霎那间灰飞烟灭!
做完这一切,神君盘膝而坐,缓缓地合上了眼眸,仿佛陷入了一场永久的长眠中。
九歌一众神色振奋了起来,道:“主上拂去了天地对我等的妨碍,我们可以走向那边了!”
另一边,荒域中的洞天在身外天生变的时候,也察觉到了那股神秘莫测的力量。她们不可能将尘埃彻底地逐出去,只能尽可能地延缓那股力量的爆发。而且随着她们的注意力转向洞天小界,落在渡天枝上的压力陡然变成。再这么下去,渡天枝很有可能被神裔给推出去!
“身外天自内而外的崩散,虽不会伤及我等自身,但能让里头的存在归于尘土。”
“就算是全神贯注解决此事,也无法将它斥出。那股力量,分明就是冲着我等来的。”
“这回荒变更为彻底,天翻地覆中,连我等族地都无法避免。海内元元之民,去处为何?”
“冲渊宗的地界并未生变。”云未央忽然道。她持着一柄剑,左手则是托着一只精巧的、旋转着的炼丹炉。从炉中荡出来的烟气落在青枝上,形成一道如水波般荡漾的光亮。这是她力量的延伸,不住地吞化异气,将它炼成对渡天枝有利的存在。
话音一落,众人陷入了沉默。荒域中的驻地乃至净域里头的变化,她们都看在眼中。将御下的生民送到冲渊宗那处,是有违她们道念的。一旦如此做了,都不用等神裔做什么,一股侵蚀她们的力量便会走遍周身。否认自身的道理,乃至否认四大家族的根基,带来的会是天序的崩溃。如果天外真有神怪盯着,那不也是一条死路么?
“设法延长那股力量爆发的时间,陈道友,渡天枝延伸过的地域能够维持住不崩?”乌玉川神色凝肃,她察觉到那股力量越滚越大,身上的负担也越来越重。
“我尽力一试。”陈鹫肃声说。
月无缺也在荒域中行走,她没跟净域的道人站在一处,可每回抬剑,必定精准地将渡天枝前头抵御的一股力量削去。听到这些人对话后,她轻嗤一声,自身心绪一转,抬手一点,一道符诏便朝着冲渊宗方向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