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过灵山高耸千万年不坠,想过月无缺一剑将主峰削平……想到了种种可能,却从未想过,灵山经营了数千年的族地会在一瞬间彻底崩毁。
通过了与各方的传讯,灵山道人很快就知道了,不仅仅是灵山,各处都经历了天翻地覆之变。这堪比洞天未曾收束之力,举手投足间,崩山裂海,带起苍茫无尽的浪潮。
先前荒变,神裔因协议而后撤,可各家对荒域的警惕更重,纷纷在寻找破局之法。虽然族地崩溃,可灵山道人根本没有重新理顺四方的时间,只能搭建临时的驻地,借着还在奔涌的天阶灵脉抵御那涌来的混沌之气。
一件件用来镇压混沌之气的法器落下,一炉炉丹丸洒出,但很快的,灵山道人就发现这些东西的效用远不如荒变之时。损耗的速度超出了先前预计的上限,而且荒土并非被彻底净化了,而是反反复复地进退。因长久暴露在混沌中,不仅是那些世家的,就连灵山自身,也有不少被混沌侵染的存在。这些堕落的邪祟并没有刹那被夺去神智,而是更改了道念,站在了那一边。
最糟糕的事情还在后头,身在荒域深处的洞天真人传回了符诏,道身外洞天难以长久留存,里头微尘无量,滚滚当当,在一段时间后必定会彻底崩散。得到消息的灵山道人立马启动后备的计划,上头也思忖过身外天崩溃的可能,但一样接一样地尝试了,最后效果不尽如人意,可以拖延,但并不能让最后的轰爆彻底消失。
施展那道术的力量必定在洞天之上!
可九州天地不是有桎梏在吗?道果不是难以在九州存身吗?荒域深处残留的神明残骸,余下的力量还有多少?
灵山道人不确定,一个个心中满怀不安。
“其实还是有能抵御混沌之息侵袭的地方的。”一位真人小声地开口,没等她说完,另一人便寒声接腔道,“冲渊宗。”
血阳大州、芙蓉州、麟州乃至不久前被冲渊宗完全拿下的十方天宫地界,都没有经历那天翻地覆的巨大变化。或许某些地界有混沌之息在冲荡,但都被冲渊宗用法器压回去了。如要找到一个能庇护万万生民的地方,非冲渊宗莫属。可要将身外天中的人都送出去,那就等于彻底地抹去灵山的根基,因为在未来,在一切都平定之后是不可能再将人带回的。
“真人那边没说如何做么?”
“她们都在荒域深处,对付神裔的洞天,无法给我们回答。”洞天真人几乎不插手世间诸事,灵山的未来还得她们来做决断。
“衡姐——”一道呼声传出,可余下的声音又被说话的人吞了回去。对她们来说,一两年时间太短,像是一瞬间。有时候想不起来,乌危衡其实已经不在了。支援十方天宫的事,灵山内部经过几轮商议,毕竟是同气连枝,怎么样都要派道人去的。可灵山御下的世家道人也算是灵山给十方天宫的援兵,谁都可以去,没必要让乌危衡亲自动身。然而她还是去了,力排众议,甚至在无需出手的时候渡入重天一机中。
死于乌……巫崇云之手。
“我们知道的事情,冲渊宗也会知道,依照冲渊宗的行事风格,迟早会来跟我们要人。”
“她们想要难道就给么?”
“可真人已经说了,那微尘以小见大,根本无法镇灭,只能拖延。难道我们要眼睁睁看着里头的生灵在刹那间灰飞烟灭吗?”根本没有两全的选择,不是覆灭,就是看着一切都归入冲渊宗中。一眼看到的,只有败局。
“我们败落后,春秋荒原呢?”冷不丁一道声音响起。天地枷锁的事情从冲渊宗口中传出来,因其代表了一种连道果都无法挣开的无望,目前只有少数人知情。枉以为自己能够得到逍遥,到了最后发现所有人都是笼中囚鸟。那万年前便已经出现的枷锁牢牢地扣在她们的喉咙上。
“天演山和云中境呢?她们怎么说?”
天演山。
虽然四方都在经历一场天地翻覆,一瞬间行沧海桑田之变,但天演山的主体并未受到多大的影响。一瞬的扭曲带来禁阵的崩溃,但天演山的道人很快便补了上去,将破损的禁阵修复。当初的族地是开家脉的真人亲自择定的,冥冥中那股“趋利避害”发挥到了极致,可这不意味着天演山什么事情都没有了,混沌之息荡过,呼啸的风中,满是令人嫌恶的气机。
她们也跟灵山道人一般得知了身外洞天无法容纳生民的事,真人之间倒是没什么争执,也不去问两位洞天如何做,而是将“周天算简”取了出来,由几位真人一道卜算天数,循天命。
而云中境里。
云氏的道人距离冲渊宗最近,对这番天地巨变的感触也最深。
一道无形的界限在大地上蜿蜒,一边是山河破碎,裂隙如蛛网纵横;而另一边是一望无垠的原野,草木生机蓬勃,像是处于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中。
她们的天地惨淡,放眼俱是残山剩水,不知生路在何处,而另一边像是仙境桃源,不受外来力量的侵袭,见此景象,哪能不道心动摇?距离冲渊宗地界最近的州城道人,原先就已经通过各种手段成功加入了留章书,如今听里头的道人说一切乐状,再也顾不得什么世家的禁令,纷纷朝着冲渊宗地界奔逃。一次荒变,世家尚有余力掌控,但二次荒变,摆明了各种事情俱已脱轨。
云氏族地,尺椽片瓦,云氏道人在原址上勉强搭建出了一个抗衡混沌之息的临时驻地。昔日在玉宫贝阙中的道人,如今则是在蓬蓬荒草间。
“我们可以死,但那些生灵不能尽灭。”
“身外天无法承受那股磅礴的力量,如将人带出来,一个不好全都会变成邪祟。道人都难以抵御侵蚀,何况是他们?”
“那怎样做,将他们全都交给冲渊宗么?”
……
真人们在议论,因找不到一条完美的生路,声音变得越来越急切。云无功并未参与这一话题,她只是当着众人的面,使用了留章书与卫明夷联系,道:“卫道友,你的条件云中境答应了。”
她的话音一落,霎时间将道人的注意力吸引过来。
“留章书?你怎么会有冲渊宗那边的法器?”
“条件?无功,你答应了什么?”
云无功垂着眼,冲渊宗那边要用留章书,也从来没有拦着世家道人用,要拿到一枚符印简单至极。它比自己炼制的通讯法符要方便许多,道人们不用不是因为它不好,只是心中存在着疑虑,还怕有人追责而已。
“冲渊宗那边愿意接纳我们的人。”云无功淡淡道。
“接纳?什么意思?”
“真人已经传讯回来了,那身外天迟早要破碎的。既然是我御下之民,自然也竭尽所能为他们找寻到一条生路。冲渊宗有法门抵御混沌之息。”
“将人送到冲渊宗那边,以后不就都是她们的了吗?”
云无功说:“冲渊宗只是愿意售出一片土地令我等治下之民落脚,一切仍由我等管束。”卫无妄自称只是卖地的,但云无功不觉得事情有那样简单,此刻退了一步,只待日后发动而已,但这与她也不相干。
“不可能。”云氏道人不信。
“我们要付出什么代价?”说话的人将信将疑。
云无功又说:“可以接纳生民以及金丹之下的道人。”见周边的人面色微凝,她又道,“金丹以上,只能买下荒域中的驻地做立身之基。”这目的也简单,大约是要世家的道人都动起来,去对付荒域中的邪祟和神裔。
“事到如今,和平已不可得,这本就是我们的职责。除此之外呢?冲渊宗还要什么?”
“要修道的资粮,要修筑天晶的资源,要炼制灵丹的草药。”云无功说,但在她看来,这些全都是身外物。天晶崩溃了,她们难道不管不顾么?
“你都应了?”
云无功一点头:“应了。”
“其它的我并无异议,只是人都去了荒域,那此间谁来镇守?”
“镇守?”云无功短促地笑了一声,她环顾四周,道,“触目断壁残垣,俱是衰残之貌,灵脉时刻与混沌之息交缠,迟早要耗尽,还有镇守的必要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