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身池在那边。”一道轻灵的声音传出,一蓬星光为引。她们这边的洞天与神裔紧紧纠缠,道法时时刻刻都在碰撞,无法从中脱身。但卫明夷和巫崇云不一样,还未被神裔的神通拽入。
卫明夷朝着巫崇云一眨眼,世家洞天的确可恨,但战端已起,对付神裔也是不遗余力。她们虽然有彻底斩杀神裔的手段,但洗身池宛如轮回所,留着就是个大祸害,非得镇灭不可。
她们动作起来,神裔洞天神色骤变,可在月无缺那赫赫的剑威中,就算是有心也无力。最后只能将希望寄托在始终枯坐入定的神君身上。
开天骨是至邪之气,是荒域中的秽乱之源,可祂化生的道人,却保持着昔日神君不染尘垢的出尘高华模样。在卫明夷二人接近洗身池时,祂终于还是动了起来。然而并非如神裔希冀的那般将卫明夷和巫崇云挡在洗身池之外,而是踏入洗身池中,顷刻间便将里头所有的气机都吞化了。洗身池与神裔都是自神君的骨肉中诞生,现在却又被神君收了回去。
九歌别开眼,她没有说话。
她知道这是她们这一族群要付出的代价,灵性采不足就由她们去填补,不管这一战是赢了还是输了,她们都要回归神君的怀抱。
站在干涸池子中的那道身影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气息,她睁开眼,视线未曾在任意一个人身上停留。她抬手一拿,施展了一个“日销月蚀”的神通。日月的光芒从天地间消失了,并非是暂时被重云遮掩,而是彻彻底底消亡了。没了日月,九州霎时间天寒地冻,但灾厄还未结束,密密麻麻的星群从天幕往下堕落,带着炽焰、带着毁灭一切的力量,狠狠地撞击着经过一轮沧海桑田之变的九州大地。尽管卫明夷和巫崇云抬手去阻止,被道法击碎的星群也只是极少的数量,九州的每一寸土地都在遭受摧残。
隆隆隆的炸响连绵不绝,道人们先前便已经退回到了驻地中,可看着外头那幅景象,也不由得心中悸动。有护山大阵的遮蔽,不意味着能坐看一切终了。她们迈上道途后不知寒暑,但在九州生活的凡人呢?但那些仰赖日月得以生存的花草树木呢?
在这位出手后,世间出现了连洞天都无法阻止的动荡。星群落后,滚滚江河翻涌,刹那间将九州淹没,那是沸腾的水,与之接触的生灵刹那间死绝。护山大阵原本无形无相,可在这股强悍力量的冲荡中,彻底地显露了出来,像是幽夜中的一盏微弱的灯火。
“翻天覆地……”卫明夷神色冷峻,她低声呢喃道。再看向那道人时,她似是看到了延伸的无尽触须,她蓦地想起过去在清天宝盘中所见的域外神魔。当整个九州归于死寂,便是天地被“神君”吞化,死的活的都与之交融,成为游荡的诡异神魔!这是万年前便需要经历的一劫,可被十巫用错误的手段往后拖延了万年。
“开天地,生日月,演四时,御六气……”卫明夷喃喃自语,是她的道法之变,也是在无垢天书中见到的“天地演”。她深呼吸了一口气,蓦地转向巫崇云,道,“师尊小心!”
巫崇云将拂尘一拂,温声道:“你去吧。”
净域的洞天个个脸色沉凝,而神裔面上满是夹杂着疯狂的喜色。
“迟了,太迟了。”
“你们所做的都是无用功。”
“大荒将会吞噬一切,无人可以逃避。”
“你们这些罪裔,死吧!”
猖狂的笑声在四野回荡,神裔的眉心那道血痕渗出了血迹,慢慢地模糊了她们的面庞。
净域道人们再朝着神裔洞天看去,已无法看出她们的异同,好似她们对战的存在,只是一道影子。
影子——
众人猛地朝着“神君”所在望去,像是看到了祂身后的千千万万人,又像是什么东西都没有瞧见。
一股浩渺之力从天而降,世间荡开了一道涟漪。而这涟漪越扩越大,动荡越来越激烈,直至最后不可遏制。
乌紫竹的眸中映照出的只是那位的一弹指,她捂着胸口轻咳了一声,再抬起手,“天规地矩”倏然间散作尘屑。此物触及天地成法,最是难禁那位之力。就算那位只剩下恶性,但在遂古之初,祂为天地成法,祂之存在几乎不可逾越。
“十巫能做的,我们也能做。”乌紫竹眸光闪烁着异光。
没有面貌的神裔洞天已经聚集到了神君的身侧,她们的身影模糊不定,影影绰绰的,像是随时都要飘散,可又奔涌出一股力量,将外间的冲荡拨开。
所有的净域洞天都聚集到了一起,她们的力量不容小觑,打出去的道法犹如海浪般向前冲刷,其中不住地发生着变化。虚空中的震荡一声接一声,未曾卸去的力量涌到了其中一个神裔的身上,她立马如沙砾破散,可紧接着,她的身影又重新化生了出来,仿佛有源源不断的力量。
攻袭的失利让人眉头微微皱起,巫崇云料到了如此结果,她淡淡道:“神裔要夺所有生民的气意来供养这位,但终究没有达成目的地,我等眼前的这位是残缺的,并非东君正身。”
月无缺也道:“继续。”风吹动她的头发,剑上闪烁着灼灼的光焰,那架势,仿佛谁退缩一步,这一剑就朝着谁的身上斩去。
另一边。
卫明夷并没有参与这场斗战。
叽里呱啦的小麒麟没了声响,连头像都变得暗淡无光。
它没说,可卫明夷知道,小麒麟将所有的力量都投入护山大阵中了。那外来的灾厄层次也高,是神力与神力的碰撞。
她隐约生出一种感知,等待师尊她们将神君斩去的可能性十分微渺,开天骨也是神君之身,是与九州天天牢牢牵系着的。她能做的……是夺开天之功,是将九州推向一个全新的纪元!
天地晦暗,日月无踪。
那便——
一画开天!
天经地纬,日月行之。
六气在野,四时轮转。
……
卫明夷的法相在天地间铺成,一切演变俱在法相中生出。她的道法转动,冥冥中似是感知到了一股高渺的力量,仿佛有什么存在推动着她继续往前走,一直走到更深的境界中。
那头神君同样感知到了卫明夷这边的动作,祂不顾眼前的洞天道人,而是看向卫明夷的所在。她双手一抬,往外摊开。一股强悍的推力生出,巫崇云眼皮子一颤,以天地为弦,引动万物之声,化作一股浩荡的浪潮朝着那股推力上压去。在她的力量被那推力荡尽的时候,月无缺的剑也落了下来。不远处的陈鹫,将渡天枝一拨,也把那股推动的烈气拨开。等余下的力量落到卫明夷的身上,刹那间为阴阳磨盘所夺。
一人之力无法抵御这一位,但靠着众人合力,是能够将祂的力量层层削去的。众人心中振奋了起来,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这位意图毁灭九州天地的神君。而神君则是冷冷地看着众人,身侧神裔洞天朝着祂趋近,直至与祂的身形完全叠合,祂的气意也因此往上攀升了一个层次,眉心也出现了一道血一样的红痕。
外界斗杀激烈,卫明夷沉浸在自己的神意中。她的法相便是一个天地,广大而无形,晦明难辨,洪水肆虐,风雨如狂。一画开天之后,天地定形,可仍旧要化育万物。勘定九州,敷平水土,测量天周,步四时,分天野……何谓“太一”?分天地、转阴阳、变四时,她承太一神性,她为天地主!在法相中是以万年为单位的天地演化,而落入现世,只轮转了几个四季。
卫明夷看到了护山大阵中的景象——
大阵虽能屏蔽洪水星火,可无法给百姓带来所需的日光光亮。
修道人燃烛照亮天阙,以自身道法带来的温度,可终究只是暂缓死亡。
为保九州长存,所有高高在上的修道人都得走到人群中去……不用再等她们斩杀世家的那几位洞天,九州的天序……在患难与共中快速地崩塌了。
可不待天外,此间便有一个诡异的神怪。
卫明夷再往那斗战颇为激烈的地方看去,少掉了几张面孔,但洞天的数量却是在增长的。冲渊宗中有洞中一日在,原本走到了三重境的道人,有足数的资粮、有推开那道境关的天赋,自然也能够迈入洞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