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幸那糟糕的事情没发生,杯中涟漪泛起,水面上浮动的花瓣化作齑粉,而茶水半点不泄。巫崇云淡淡地嗯了一声,道:“只是始。”
卫明夷颔首,她听明白了。她这寡言的师尊是说,一切只是开始,仅仅小试,算不得什么,是一种入门功夫。她想要提升自己的道行,得不停地磨练自身。要么水磨工夫,要么直接开挂加点。
这段时间除了练习对法力的掌控外,卫明夷也试着去打通气脉。效果还算是显著,至如今,已经推到十六条了。但卫明夷也察觉到,之后推开气脉的过程变得更为不易了,仿佛有山岳梗在前头。卫明夷忍着没有加点,只是在新的一月新的资历点入账时候,花了五百点资历将开脉池提升到了玄阶。
高强度的修行让卫明夷一时无暇去思考其余的事情,但在偷得闲暇时,她的脑子倏地转了过来。她看着轮椅中的神色寂然冷漠的巫崇云,眨了眨眼道:“师尊知道‘枯荣’的解药对么?”不然先前怎么说千岁丹是材料之一?
巫崇云垂眸,淡淡道:“我不知道。”
卫明夷不信她的话,那拨动轮椅背对着她的动作,不就是心虚么?她三步并作两步赶上前,堵着巫崇云,不让她走。她抿了抿唇,认真道:“虽然我如今修为低微,但未来可期,我一定会为师尊找到解药的,师尊为何不肯坦言相告呢?是怕我们去寻药物陷入险境吗?”
见巫崇云不肯答话,卫明夷继续说:“荒域之中是有可能接触到其它世家的人,就算师尊不肯说,我也会设法询问的。师尊知道我有办法得到想要的答案。”
“你——”巫崇云眉头蹙起,她喃了喃唇,半晌后只说了三个字:“不要去。”
卫明夷抱着双臂,故意哼笑一声:“师尊不听话,那我自然也不听话。”
巫崇云盯着她看了一会儿,闷头就去催动轮椅。可卫明夷哪里会让她默默离开了?不管巫崇云转到哪个方向,卫明夷都会粘上去,堵住她的去路。巫崇云压着轮椅把手的手指用了力,雪白的面上也因气恼浮现一抹绯色。她张了张嘴,想要骂卫明夷,可又说不出口,最后只解下拂尘,戳了戳卫明夷,抿唇道:“好烦,你走开。”
“这就烦了吗?”卫明夷扑哧笑了声,她双手压住轮椅,微微一躬身,仿佛要将巫崇云笼在怀里。她道,“我还要告诉掌教和辅师,让她们一道来问。没日没夜,没完没了。”
巫崇云的脸更红了,那双眼眸像是蒙上了一层秋江雾。她推着卫明夷的手,身体从轮椅上抬起来些,似是想要站起身。
卫明夷早知道她的腿没有瘸,只是身体不适,借助轮椅减缓痛楚。她眼皮子一跳,赶忙揽住巫崇云的腰,省得她脚下趔趄跌倒。不是不声不响,就是要弄出个大动静,她这师尊还真是了不得啊。卫明夷无奈了,她叹息一声,放轻语调,道:“师尊为何不肯说?是怕我们去寻药陷入险境?还是怕我们知情后连试都不试就选择放弃?或者是两者都有?”
她的师尊为何是如今这副模样?她知道世家的东西颇多,想来也是出自高门。有人为她丧生?也有人选择放弃或者背叛?所以她才心如死灰?
怕巫崇云不安分,卫明夷索性将她横抱在怀中。
师尊的双手倒是很自觉地环上她的脖颈,只是一埋头,下颌抵在她的肩上,不让人看到她的神色。
“一日为师,终身为——”话说了半截,卫明夷就将那个“母”字吞下去了,一来她跟巫崇云算不上真正的师徒,二来总觉得有点变/态。巫崇云没什么反应,卫明夷也就顺势转了话题,“总之,我会照顾师尊的。我的肩膀宽阔,又如山岳浑厚,可以让师尊靠一下。”
卫明夷没指望一下子就撬动一颗冰封的心,先将好话软话说尽,慢慢地磨着,总有一日,师尊会信她的。将人带回屋中安置,卫明夷便在蒲团上打坐清修,一个大周天运转下来,天已经黑了。廊上的灯烛到点即燃,可屋中,如不是她点燃火烛,便会一直漆黑。
纵然是双眼能够在夜中视物,卫明夷仍旧不喜欢那种黑漆漆。她擎着火烛进入内室,瞥见巫崇云合衣在榻上侧躺着,束发的的莲花冠被解下了,一头白发如雪光泼洒在玄衣上。
“师尊?”卫明夷放下火烛,她朝着巫崇云喊了一声,没应。
卫明夷揉了揉面颊。
在意料之中。
这从白天气到了夜里呢。
片刻后,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传出,卫明夷自觉地爬上了床榻。先前巫崇云犯病后,她将人抱回自己屋中看着,与她同卧,巫崇云没说拒绝的话,也便这样持续下去了。在卫明夷以为巫崇云要不声不响持续到次日的时候,巫崇云转过来了。
皎皎的月光从窗中落下,如水银卸地,给巫崇云的侧脸蒙上了一层不可亵渎的神性面纱。
卫明夷跪坐在榻上,她垂眸凝视巫崇云,轻声道:“怎么了?”
巫崇云侧躺着,看了卫明夷半晌,才说:“你图我美色。”
卫明夷愣神,完全没想到会是这么一句话。她的耳尖瞬间充血泛红,内心深处涌动着一股窘迫,还有些莫名的躁动。她的眼神闪烁,有些不自在地捏着自己的手指。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怎么被巫崇云一戳,就无所适从了?
她舔了舔唇,绞尽脑汁,最后道:“师尊脱俗出尘,宛如明月出山,欣赏师尊的又哪里是我,还有——”话还没说完,就在巫崇云一道意味不明的轻嗤中如泡沫消散了。
巫崇云定定地望着她,说:“来。”
卫明夷:“?”
她迷迷糊糊地看着巫崇云,脑子彻底罢工了。
来什么?什么来?师尊甚么意思?
巫崇云见卫明夷不说话,朝着她靠了靠,她捉住卫明夷的一只手往自己的胸上贴去。
指尖触碰到了一片柔软,卫明夷耳畔像是惊雷大作,眼神更是一片炫目金光。她快速地抽回手,惊慌失措地看着巫崇云,几乎怀疑对方有人格分裂。不仅仅是耳垂泛红,那红霞俨然泛上了整张脸。
巫崇云垂着眼睫,她唇角勾起微微的笑意。可没有欢喜,也没有夹杂着嘲弄和讽刺。她像是置身于世外的人,用一种淡的近乎空茫的平静语气说道:“不用讨好我,你也能得到。”
卫明夷:“……”她的心绪并不平静,仿佛狂风中激涌的海浪。
至于巫崇云,则是有种平静的疯感。
为了不让她追问,竟然愿意舍身?
她是喜欢巫崇云的好颜色没错,但也没那么不堪。
此刻的卫明夷脑子中没有旖旎,只有那神仙似的美貌也无法彻底抚平的愤怒。
她盯着巫崇云想要讽刺顺便阴阳怪气几句,就像她对待那些讨人厌的人一样。但说出那番话语的巫崇云已经自顾自地将话题揭过,若无其事地转身了。
只将满头刺眼的白发留给她。
师尊是病人。
要允许病人发神经。
卫明夷哄了哄自己。
她挪动着膝盖,直到抵着巫崇云单薄的后背,她问:“师尊今日服药了吗?”
巫崇云拨了拨头发,一缕缕白发就那样将耳朵掩得严严实实。
卫明夷:“……”好在她身上也留有一份辅师为巫崇云炼制的丹药,将人翻转了过来,卫明夷低头说:“吃了。”怒意未消,她的声音不似往日和缓,有些凶巴巴的冷意。巫崇云眨着眼,就着卫明夷的手服下了丹药。
“师尊如果有话,请一刻钟后再跟我说。”卫明夷又道,一弹指灭烛,只窗外的冷月无声地照耀着窗棂。
不会有话的。
她师尊不是哑巴,胜似哑巴。
哑巴还会咿咿呀呀叫呢。
卫明夷掩着唇打了个呵欠,不到一刻钟,她便在梦境的边缘徘徊了。
迷迷瞪瞪中,隐约听到有人喊她的名字。
卫明夷费力地掀开眼皮子,只感觉到巫崇云往她的怀中钻。
她还说了一个字:“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