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听到让人嫌恶的名字,莫悬霄的脸色就不大好看了。她伸手一捉,又咬上了长杆烟斗,吐了一口带着清心静气药味的烟气,才说:“世家自谓秉持天道行事,世家联盟便是天道盟。其中有四位廷执,分别出自四大家,号称‘四圣’。但凡是世家出身的,一生都无法逃开天道盟三个字。甚至连师徒传承,也得跟天道盟打交道,因为它代表着世家掌握着九州绝大多数的资源。”
卫明夷睁大了眼睛:“嗯?”
莫悬霄蹙眉,拿着烟斗在她头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她恐吓道:“碰到天道盟的赶紧跑,因为天道盟会想方设法让你去抵押根骨、法器、功法,甚至是金丹。有许多散修为了往上爬,将自己的修为都抵押了出去,到了那份上,还能算是人吗?只是世家眼中的一盘菜。”
这么凶残?卫明夷吃了一惊。
莫悬霄不像巫崇云那么沉默,又跟卫明夷说世家的分等。她道:“天道盟依照各家族中的修道人道行划分等阶。譬如四大家族,都有洞天坐镇。二流世家,又作盛族,拥有至少三名元婴三重境道人。三流世家稍次,有三名元婴修士,其中一人达到三重境即可。至于四流世家,需三名金丹,且有一人至三重境。余下的家族,都是不入流。”
卫明夷听着恍然大悟,这种量化的分层,让她心中有了点数。她浅薄的知识告诉她,自从太一散宗,四大世家屹立高峰从未变过。可依照分等,家族之间也该有升黜才对。她道:“盛族之中,三重境难道修不到洞天吗?”
莫悬霄瞥了卫明夷一眼,凉飕飕道:“要供养一尊洞天非易事,况且,你要是四大家族,你会愿意再来一方势力与你分资源吗?”盛族的确想要往上爬,可四大家族不会给盛族机会的。
“师徒传承之中,没有洞天吗?”卫明夷又问。
莫悬霄这回沉默了许久,才道:“玉皇宗有洞天坐镇,是师徒一脉中的最强者。”虽然卫明夷没问,但莫悬霄还是一并说了,“我师徒传承一脉有三大宗派,分别是玉皇宗、纯净派以及天元宗。以我们目前的力量,是接触不到他们的。不过祖师有言,玉皇宗是狗屎。”
冷不丁一句粗俗的话爆出,卫明夷不由呆滞片刻。醒神后,她问:“那纯净派呢?”
莫悬霄冷笑道:“这一派行事极端,宣称师徒传承为唯一。但没有人敢对世家出手。这帮纯净派门人最擅长的事情便是将世家事轻拿轻放,转而痛斥师徒一脉的以及散人们不团结、没担当。此派之人多修行谣道,最擅长的‘颠倒黑白’‘指鹿为马’,总之,遇着了需要远离。”
“至于天元宗,它是从世家转化来的。一千年前,世家为了收拢师徒传承的宗门势力,便遣子嗣离家,开山建派。天元宗四脉,最初是四姓传承,门中也多世家后嗣。”
卫明夷:“……”这是什么007行为,怪不得师徒一脉一败涂地。
“师妹也不必忧心。”莫悬霄看着卫明夷陷入沉默,又安抚她说,“依照咱们宗门的力量,顶多接触些四流世家,别的都同我们无关。”
卫明夷欲言又止。
她心想,现在无关,可以后未必了。
与世家相关的事得到了答案,接着卫明夷又开始关怀起自己柔弱的师尊了。她偷偷地朝着屋中望了眼,见没有任何动静,才小声道:“师尊怎么回事?”
莫悬霄道:“辅师身上有伤,至于怎么来的,我也不清楚。”冲渊宗中只有掌教是祖师的传人,剩下的都是被掌教捡回来的。不算卫明夷,那巫崇云最晚。“三年前掌教捡到辅师时候,便是奄奄一息的状态,掌教和师尊竭尽全力,将她从鬼门关拽了回来,但无法解开那萦绕她元婴的至毒。”
卫明夷:“元婴?”
莫悬霄点头:“是的,辅师是元婴真人,年龄比我们冲渊宗任何一人都要大。”
卫明夷正色道:“是什么毒?怎么解开?”
“一种会逐渐让人丧失生机的毒,听师尊说,那毒名唤‘枯荣’。它会让人向死,但因一‘荣’字,到了濒临死境时候就会出现一种对生的向往。在生死边缘挣扎,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至于解法——”莫悬霄停顿了一会儿,她长叹一口气说,“师尊不知,我更不知。这些年只能到处找药,替她缓和毒带来的痛楚,如果不能解毒,那——”
话说了一半戛然而止,卫明夷心一沉,她知道莫悬霄要说什么。
如不能解毒,那就只有丧生一途。
莫悬霄说:“总之,师妹你看着她些。辅师被毒素影响,可能会自残。”
卫明夷沉声道:“我明白了。”纸片人丧生尚且不忍,何况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对巫崇云的怜惜在心中缠绕,卫明夷想到不久前的事,恨不得甩自己一巴掌。
她真该死啊,怎么能强迫病入膏肓的柔弱师尊回答她的问题呢?
装哑巴就装哑巴吧。
在莫悬霄离开后,卫明夷又开始扒拉她的金手指。
除了土地就是土地,怎么就不能跳出一颗能够解百毒的丹药来?
没用的东西!
踌躇一阵,用脚在院子里扫出一堆落花后,卫明夷慢吞吞地进屋了。
她那美强惨师尊在装雕塑,平静的脸上没有任何痛苦之色。
是个忍人。
她搭在轮椅上的手指很细微地动了下,像是对卫明夷入屋的回应。
卫明夷走向轮椅,半跪在巫崇云的跟前。
她的手很轻地搭在巫崇云的腿上,关怀道:“师尊,哪里疼?”
巫崇云的腿是有知觉的,卫明夷掌心的热意越过裙裳抵达肌肤,让她有些不适应。巫崇云睁眼,看到卫明夷眼中的同情时,用力地抿了抿唇角。
跟宿玄镜她们一模一样。
真是奇怪。
昔日亲友要杀她,而陌生人却对她施以诚挚的善意。
可眼神中的波动顷刻就消失了,巫崇云又恢复了那副什么都不在意的疏冷模样。
在卫明夷将脸贴到她腿上时,她说:“去飞鸟崖。”
飞鸟崖是荒峰处人迹罕至的断崖。
卫明夷在得到冲渊宗的地皮后,能在系统中看到任意地点。
她不知道巫崇云要去飞鸟崖做什么,只是想起了莫悬霄的提醒,她就不去冒险。
对上巫崇云的眼,她面不改色地说谎:“师尊,徒儿没去过,不认路。”
巫崇云:“那你走。”
真是果断、简明而又扎心。
但卫明夷自己会做阅读理解。
“是,徒儿这就陪师尊出去走走。”
第5章
虽然知道巫崇云的轮椅是一种全自动的法器,但亲自推起来更有实感,一回生二回熟,就算是走山路也没有那么磕绊,不至于将人从轮椅上颠下来。
卫明夷一边推着巫崇云往外走,一边揣度着对方的心思。她师尊没有四处逛逛的诉求,甚至连飞鸟崖都是随口一提,试图借此驱赶她。可当她直接决定了之后,师尊也不会拒绝——假设她有不高兴这种情绪的话。
她可以没脸没皮地得寸进尺,但绝不能说是巫崇云对她的纵容,因为换一个人来也是一样的。
柔弱的师尊一直处在不生不死的阶段,这是“枯荣”的影响,还是她的本性如此呢?
凛冽的山风吹拂面颊,迈入道途后的修士虽然距离长生有亿点点距离,但“不知寒暑”的神仙特质还是能够达成的。尽管从系统的面板上能够看清冲渊宗的状况,不过卫明夷还是用双眼亲自去看了一回。
不增不减,依然是穷得叮当响。
五座荒山主峰能够居人,另外四座都没有开发,偶尔有一小块地被种上了稀稀落落的、像是随时要死掉的灵植。根据系统的检测,土壤资源可谓是差劲。这跟灵脉也有关系,毕竟冲渊宗没有真脉,靠着租来的灵脉也就过了几十年,想要靠灵脉彻底改善土质,还有的等。
冲渊宗的取名比较粗糙,除了主峰叫冲渊峰外,另外四大荒山的四大峰分别为第二峰、第三峰、第四峰。它们的名字显示在面板上,后头还跟着一个“+”,这意味着它们跟灵脉一样,是可升级的。此刻的卫明夷一个资历点都没有,可还是抱着坐拥天下豪富资产的心态瞥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