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三宗道人一样,何摇落并未遮掩自己的行迹。跟卫明夷没有谈妥,可何摇落也不会四处宣扬这点,只回了天道盟回禀真人。这消息传到三宗那边,原本还在因买地钱扯皮的道人们坐不住了。天道盟没有向外宣称什么,但三宗是知晓那几位心思的。
如果冲渊宗真的跟天道盟达成协议,三宗在无生陆中就会越发局促,师徒一脉生存空间就更小了。
但真正让三宗道人下定决心的,是无生陆中出现的另外一件震动九州的大事——在净土中,出现了一只有智慧的邪祟!如果不是它行动起来,开始侵蚀四周的道人,根本没人察觉它其实已非人。
天道盟的执事查了那人的资料,发现它很有可能在上一回邪潮爆发的时候就已经化变了。这让人心中生出了一股冰冷的寒意。无生陆中,只有这么一只吗?与荒域斗争数千年,九州道人的共识便是荒域中的邪祟都是无智之物,当道人被侵蚀后,思维也同样变得混沌,可现在,那头邪祟的出现,让这一认知被打破了。
上一回邪潮没有遵循过往的规律,所以其实在他们看不到的荒域深处,已经开始产生无法推演的异变了吗?
镇守无生陆的四位真人同一时间出现在邪祟最后出没的地方,那儿已经化作了被污染的荒土,所幸是在净域中,且是很小范围,能有手段可以抹除。
“通告九州吧。”乌危夜皱眉道。
当邪祟有了智慧,就不会一味地猛冲了,驻守无生陆会变得越发艰难。不好对付是一种,但更令人可惧的是,如果能保持自身智识,会不会有人主动去拥抱混沌,成为邪祟中的一只呢?
仰春台中。
卫明夷也得知了这一消息。
“邪祟升级了啊。”卫明夷盘膝坐在巫崇云对面,托腮感慨了一句,她忽地想起浪风雅提到的荒域怪谈,又说,“师尊,那些传言是不是真的?譬如有一支先民生活在荒域的深处?经年累月发展,其实拥有操控邪祟的力量?”
巫崇云懒懒道:“不是你该想的。”能源源不断催生邪祟,必定存在着洞天层次的力量,或许不仅仅是洞天。在最初的记载中,还留有进入荒域的记录,可无一人能回来。“进取之心”逐渐地退去,后来的人只有一个任务,那就是尽可能地守好无生陆,再缓慢地向前推进。这一手段也是有成效的,进进退退,但总体上,净域是在扩张的。
“那什么是我该想的?”卫明夷也知道自己没到那层次,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她将手往下一放,落到巫崇云的腿上,身体稍微往前一倾,笑吟吟地说,“师尊吗?”
巫崇云垂眸,凝视着卫明夷的手片刻,没拂开,只是合上了眼,轻轻道:“修行。”
“在修呢。”卫明夷喔一声,动作越发大胆。原本是盘膝坐着,可随着身体的前倾,换做更舒适的跪坐了,双手都撑到巫崇云的腿上,稍微用了点力,借以支撑身体。
巫崇云很快便睁开眼,目不转睛地看着卫明夷。
卫明夷问:“凝丹种需要什么呢?”她只知道每个人修行的道不同,所凝的丹种用药也不同。譬如掌教,那必定是与剑相关。至于师尊,修行琴道,所用外药俱是应律之物吧?她修行法道,没有刀剑琴那么明确。
巫崇云说:“起来。”
卫明夷假装没听见。
巫崇云:“……”她抿了抿唇,又说,“适合你的,是阴阳五行之药。”
卫明夷眸光一亮,她嗯了一声,没想到师尊果真替她规划好了。
巫崇云又认真道:“五行之物也分阴阳二性,可以自己去采,也能从天道盟买来。除此之外,还需纯阳纯阴之物,它们很特殊,法器装不了,需要在第一时间入体。”她看了眼卫明夷,“等你三重境,等我恢复。”
卫明夷很少听巫崇云说“恢复”这类话,便是上回拿回了药物,师尊也只是说“不急”,一点紧迫感和担忧都没有,可现在——她顾不得自己凝丹种的药了,而是惊喜道:“师尊有办法辅佐辅师祭炼解药了?”
巫崇云轻描淡写道:“将药与我同炼。”
卫明夷:“?”她心中一紧,连嘴唇都变得干涩起来。她小心翼翼地问道,“成功的概率呢?”
巫崇云不想回答,可卫明夷整个人已趴到她身上了,双手圈在她的腰间,让她想忽视都做不到。安静片刻,她才斟酌道:“不是零。”
卫明夷:“……”她都要被气笑了,零点零零零一也不是零呢,“辅师不会同意的。”
巫崇云:“是呢。”
从师尊的语气中,卫明夷是没听出一点反省,反倒夹杂着些许遗憾。她抬眸,认真道:“师尊,你不要胡来。不然我——”
“我就——”
想说几句威胁的话,可对上巫崇云那双明显比过去多了几分生动的眼眸,卫明夷立马就败下阵来。她脑袋一低,额头压在巫崇云的肩膀上,抬落好几回,最后只剩下一道长长的喟叹。
巫崇云也低头,她的面颊被卫明夷的头发摩擦着,痒梭梭的。她伸手抓了一侧的拂尘,想拨开卫明夷,可才抵到手腕,她便后悔了。只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问道:“你在教我么?”
“哪敢。”卫明夷开口,她凑到巫崇云耳边,软声道,“在求您呢。”
呵出的热气比拂动的发丝更能撩动心绪,巫崇云的心漏跳了一拍,耳垂也开始泛红。她不说话,只用拂尘戳着卫明夷,等卫明夷抓住拂尘,她便自然而然地一松手。抬眸看卫明夷灿烂的笑脸,她一脸矜持道:“嗯,我知道了。”
卫明夷眨眨眼。
师尊又知道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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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无生陆邪祟引起的骚乱结束不久后,三宗的道人再度来访。
“道友知道邪祟生出智识之事么?”玉皇宗任飘萍温声道。
卫明夷一点头,说:“已知。”
“无生陆中已进行全面的清查,证实了只有这么一头。虽然目前没有发生第二例,可我辈对此难以保持乐观,一致认为有一就有二。”任飘萍又道。
卫明夷耐着性子问:“然后呢?”
“这意味着日后抵抗邪祟更艰难了,它能如同人一般行走,如果伪装得好,可能不被发觉。”纯净派柳雨期抢白道,她凝视着卫明夷,面无表情道,“冲渊宗有如此能力,难道能眼睁睁看着情况变坏吗?”
“能。”卫明夷懒洋洋道。
柳雨期往常遇到的修道人都很要脸,不管做什么都要扯个大义旗帜,好替自己博名。像冲渊宗卫无妄这样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姿态的,还是头一回碰到。纯净派惯喜欢用“大道理”压人,碰到眼前这等人,毫无办法。
卫明夷又道:“天道盟那处决定买地了,你们如果出不起就直说,不要继续耽搁了。要说对付邪祟,天道盟也是在出力的。”她不会答应天道盟的条件,但不妨碍她拿出来压一压三宗道人。
柳雨期闻言面色变得极为难看,她还想说些什么,被任飘萍一个眼神制止。任飘萍注视卫明夷,认真道:“与天道盟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请道友三思,不要只注重眼前利益。”
卫明夷微笑,她道:“原来玉皇宗是这般想的吗?可我们这些都是跟三宗学的啊。”
任飘萍:“……”再继续这个话题,只会有更多的难堪。她也不跟卫明夷解释什么,只是道:“如果荒域中的净土都在世家手中,那师徒一脉与散人,道途会遭到进一步的挤压。”现在不管是什么出身,都能在荒域用功数换取资粮的。可要是世家真正立稳脚跟,那荒域这处的净土,只会是另一个净域。
卫明夷点头,表示理解。她没给金丹真人脸面,实话实说道:“可在我眼中,三宗与世家,其实没有很大的区别。”不等任飘萍回答,她又看着柳雨期,微笑说,“我得净真人真传,在恒宇天境中清理污秽。我之言行,最是契合纯净派理念。可纯净派不仅不与我说谢谢,还想我自废功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