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座要塞之中,侏儒的地位极其低下,最低等的马仆都能使唤他们。
尼可语气轻蔑,表情不屑一顾。
安娜没有附和她的话,也没有对侏儒表现出怜悯。她聪明地保持沉默,真实情绪隐藏在黑暗中,使人看不分明。
夜色漫长,却也十分短暂。
夏维(8)苏醒时,阳光穿过半开的窗户射入室内,恰好落在他的脸上。
晨风吹起窗帘,卷动桌上的羊皮卷,沙沙作响。
燃尽的蜡烛被移走,房间中替换新的烛台。
室内飘散一股清新的味道,类似水汽和花香的混合,令人精神一振。
夏维(8)转过头,床上的人不见踪影。
不确定对方何时离开,他不由得皱眉,奇怪自己会睡得这样沉,几乎失去了警戒性。
联系身体的状况,夏维(8)的心陡然下沉。
这绝非好现象。
脚步声在门外响起,距离越来越近。不是女仆的木鞋,而是贵族的长靴。
声音停在房门前,下一刻,雕刻花纹的木门被推开,高挑的身影出现在门外,如同一抹炽烈的阳光,悍然闯入夏维(8)视野。
卡萨拉穿着一件暗红色外套,衣领和袖口刺绣银色花纹,钮扣和胸针华丽精致。微卷的长发束在脑后,用一条宝石发带缠绕,与他昨日的装束迥然不同。
他带来一张托盘,盘子里堆着面包和水果。
进入房间后,他随手合拢房门,将托盘放到办公桌上。
金属盘一角压住羊皮卷,上面有某位贵族的印章。卡萨拉对此视若无睹。他转过身,背靠着桌边,朝夏维(8)勾勾手指:“过来,吃早餐。”
夏维(8)沉默地掀开毯子,衬衫和长裤睡出褶皱,头发也有些乱。他故意不去整理,卡萨拉也不在意,好整以暇的环抱双臂,一双长腿交叠,依靠在办公桌前,像是伺机而动的猛兽,等待猎物自投罗网。
夏维(8)别无选择。
他走向长桌,探手抓向面包,抛开礼仪,以一种略显狂放的姿态送进嘴里。
卡萨拉仍未出声,他像是在观察某种新奇的东西,冰蓝色的眼睛锁定夏维(8),直至他吃完所有面包和水果,才慢悠悠开口:“你认识字吗?”
夏维(8)摇摇头,诚实回答:“不会读,也不会写。”
王国内的平民大多不识字,传递消息全靠口述,或者依赖特殊符号。读写是贵族的特权,然而,贵族的识字率也不是很高。
夏维(8)能和村民学习语言,却无从掌握这个世界的文字。
村民们不知道,他自然无处学习。
听到夏维(8)的回答,卡萨拉点点头,貌似早有预料,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
他站直身体,绕过办公桌,拉开椅子坐下。唤来侍从取走托盘,随手拉开抽屉,取出一叠空白的羊皮卷和羽毛笔。
“大麦丰产的办法,把你知道的说出来。”他提笔蘸了蘸墨水,笔尖点在纸上,冰蓝色的眼睛看向夏维(8),“你所在的村子,今年的麦田生长得格外好,我需要你的知识。”
一滴墨水落在羊皮卷上,卡萨拉的神色变得认真:“证明你的能力,我会给予你更多。”
夏维(8)垂下目光,平静道:“询问村民也能知道。”
“当然,我会派人去问。”卡萨拉不讳言自己的决断,他笑了笑,和昨天的霸道完全不同,更像是一个深谙政治的精明贵族,“第一手资料永远是最优答案,但也需要核对细节。”
要塞长官暂时放下笔,十指交错,隔着一张办公桌凝视夏维(8)。
他的笑容缓慢隐去,目光变得冰冷,浮现出真实的残忍。
“你是我的战利品,必须服从我,我的美人。”他看着夏维(8),以一种居高临下,近乎施恩的语气说道,“我给予你,方是你所得。我能看穿你的眼睛,这很有趣。但是,笼中鸟不该生出野心,明白吗?”
夏维(8)没有被激怒。
他的表情波澜不兴,眼底看不出半分情绪,只是沉静地回应卡萨拉:“我知道了。”
知道,而非接受,更非臣服。
少年的手负在身后,衣袖遮挡下,血色纹路滋生交错。
意识海中,黑色的旗帜流淌血光,吸纳主人暴戾的情绪,迫切地想要大开杀戒。
第6章
夏维(8)表现得很识趣。
遵从卡萨拉的吩咐,他口述丰产大麦的方法,从肥田、育种到除虫,内容和传授给村民的一般无二。
卡萨拉不假他人之手,亲自用笔记录下来。
过程中,他不忘誊抄核对,或是反复询问夏维(8)相同的细节,确保一切无误。
完成记录耗费多日,卡萨拉不厌其烦,夏维(8)也相当配合。
要塞长官得到他想要的,将写满字的羊皮卷捆扎起来,放入镌刻家徽的长条盒子,全部收入抽屉。
夏维(8)借机认识不少文字,书写另论,阅读已经不算困难。事实上,以他的学习能力,再给他几天时间,掌握的文字能超过九成以上的贵族。
大概是见猎心喜,卡萨拉偶尔会亲自教导他。
阳光灿烂的午后,夏维(8)被按坐在椅子上,卡萨拉侧坐在扶手上,指点他誊抄羊皮卷上的文字。
“伊戈·卡萨拉,我的名字。”
要塞长官站起身,单手按住桌面,另一只手圈过夏维(8)的肩膀,手指沿着少年的手臂外侧下滑,端正他的姿势,最终覆上夏维(8)的手背,牵引他正确书写自己的名字。
“这是主宰你的名字。”
墨迹流出笔尖,夏维(8)缓慢垂下眼帘,遮去一闪而逝的暗色。
这位贵族老爷并不清楚,名字可以是荣耀,也可以是带来血光之灾的引子。
就在同一天,记录全部完成,卡萨拉心情大好。
他握住夏维(8)的手腕,将他拉到身前,一下下捏着他的手指,温热的气息拂过夏维(8)的指尖,始终没有真正落下。
“我会给你奖励。”他说道。
如他所言,女仆长敲门请示,禀报卡萨拉召见的商人已经进入城堡。
“珠宝商,还有香料和布料商。”卡萨拉握住夏维(8)的手腕,迟迟不肯放开。拇指摩挲着手腕内侧,似着迷于细腻的触感,“挑些喜欢的,都是给你的奖赏。”
夏维(8)克制抽回手的冲动,强压下心中的戾气,平静道:“感谢你的慷慨,大人。”
“你应得的。”卡萨拉终于放开夏维(8)的手,收敛笑容,表情变得冷漠,“现在,出去找蕾拉。”
“是。”
夏维(8)没有多说,很快转身离开房间。
他尽量不使脚步显得轻快,维持平日的速度,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
房门开启又关闭,脚步声消失在走廊。
卡萨拉展开羊皮卷,却无论如何看不进去。他只能丢开笔,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或许,他不该继续坚持。
他的战利品,他抢回来的宝石,理应为他所有。
为何要压抑自己?
为虚无缥缈的传说,还是过剩的自尊心?
冰蓝色的眼底翻涌暗潮,卡萨拉缓慢收紧手指,瞳孔微微变形。
突来的敲击声打断他的思绪。
送信的苍鹰在窗外盘旋,带来老卡萨拉的亲笔信。
和以往不同,这封信以隐秘的言辞书写,除了父子两人,无人能看出字里行间的暗号。
表面文字上,这封信是在确认卡萨拉的风流韵事,他之前的举动已经传遍石崖城,为贵族们津津乐道。
领主大人变得舒心,卡萨拉家族的压力骤然减轻。
主城内歌舞升平,日前的紧张消失无踪。领主大人又能信任卡萨拉家族,这是老卡萨拉乐见的结果。
事实上,信中暗喻卡萨拉之前送回的消息。
“送回的资料很有用,家族的领地必将富饶。”
“我们将有充足的粮食,超过我们的敌人和盟友,甚至是领主,这都是你的功劳。”
“我为你骄傲。”
大麦丰产能够提高领地税收。
更多的粮食意味着更多的金币,更强悍的贵族骑兵。
老卡萨拉的野心昭然若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