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记得,在他登临魔域的三天后,躺在后殿中昏迷养伤的少年彻底没了踪迹。
就像他的到来一样,来时像一阵风,走了也像一阵风,什么都没有留下。
季悬翻遍了血海,搜遍了魔域,都再没有找到他的踪影。直到那些外来的人陆续出现,再兀然消失,直到他修为不断突破,不断接近世界的顶点,然后一道所谓的天雷劈下,所有过往都变成了旁人一笔带过的故事。
“咳……!”季悬咳出一口水,颤着睫毛睁开眼。
模糊的视线中出现了一个背影,看不清脸,只能隐隐看到外骨骼上的徽记。
不是和他一同掉落河中的里昂。
是谁?
那个在暗中打断索桥的第三人?
大腿上传来针扎般的刺痛,仅剩的体力随着冰凉液体的注入瞬间流失,季悬的强撑着眼皮,想等到那个人转头,可最终还是力有不逮,再次陷入了昏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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桥上。
索桥的断裂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来舟眼疾手快地拦下了裴应野准备跳江的动作,但还是被他倔驴般的力道扯了一个趔趄,急忙召唤希赫过来帮忙。
“没有淘汰提示音,说明伤得不重,外骨骼也还穿在身上。”希赫一点都没有帮忙的意思,只是凉凉地说道,“要跳就跳吧,正好我们可以比一下,看到时候他先见到的会是谁。”
裴应野顿时冷静下来。
他挣开来舟的动作,远远地望了对面双手举起以示清白的里昂队友,刚才那一枪虽然是从对面放出的,但明显是另外一个角度,并不属于三者中的任何一个人。
赶在里昂队伍前通过的还有其他人,但是为什么只对着桥上的两人出手,是巧合,还是另有目的?
裴应野根本来不及深想,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找到季悬。
他摸了摸手环,从紧咬的牙关中挤出一句:“……走,我们沿着河岸往下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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滴答、滴答。
意识回笼,率先恢复的是听觉和触觉。喧嚣的水流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从岩壁上滴落的水滴清脆声,身下是粗糙湿冷的岩石,隔着破损的外骨骼传来坚硬的触感和刺骨的寒意。
然后是痛觉。无处不在的钝痛,像是被重型机械反复碾过,尤其是后背和胸口,呼吸时都带着火辣辣的痛。大腿是异样的麻木与沉重,像是完全失去了大脑的控制,与其他部分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最后,才是视觉。
季悬艰难地掀起眼皮,外骨骼上几处微弱的、断断续续的指示灯在黑暗中提供着聊胜于无的暗红光点,勉强勾勒出周围几尺范围内的模糊轮廓——一个低矮的岩洞,洞顶布满了湿漉漉的、反着光的钟乳石。
他忍着痛尝试坐起,两条腿几乎使不上力,只能依靠核心的力量和手臂支撑。他下意识地摸向昏迷前大腿刺痛的位置,触感冰凉,皮肤表面有一个微不可察的凸起,没有红肿或者溃烂。
季悬的眼神冷了下来,对方的目的显然不是他的性命,那会是什么?
手掌往上一挪,熟悉的腿鞘里摸了个空。
他的军刀不见了。
再触碰上胸口,先前登机时发放的讨人厌的体征监控也不知所踪。
还有里昂,他们两个是同时摔在了河里,为什么只有他到了洞穴里?
“你醒了。”
洞口的月色投下一道阴影,一张熟悉的面孔出现在季悬的视线中。派奥尼尔的眼睛垂落,静静地看着他,眼睛在逆光下像沉在寒潭里的宝石。
“还能动吗?”他走到季悬蹲下,目光毫无保留地将他从头到脚扫过,嗓音温和,“你是从上游掉下来的吧,看起来应该被冲了很远,还好被下游的浅滩拦截了,不然都不知道要被冲到哪里。”
“是你把我带到这里来的?”季悬的声音因为呛水和虚弱有些沙哑。
派奥尼尔点了点头,目光状似不经意地掠过季悬按在大腿上的手:“嗯。我沿着河岸搜寻空投点,听到水里的动静,还以为是什么奇特的动物,没想到看到你被卡在乱石滩里。费了好大的功夫才把你弄上来。”
他顿了顿:“你的外骨骼有破损,可能核心功能已经损伤了……是动不了吗?”
“暂时。”
季悬没有提注射的事,也没有提丢失的军刀和监测设备。在无法确定对方是敌是友,或者具体是哪一种“友”之前,保留信息是本能。
“你有看到其他人吗?比如里昂。”
“没有哦。”派奥尼尔摇头,很坦然,“只看到你一个。水流那么急,夜色又深,他大概被带去更远的地方了吧。”
他从自己腰后的工具包里拿出一支应急光源,拧亮。柔和的白光驱散了一小片黑暗,也让季悬看清了派奥尼尔外骨骼上的确沾着不少水渍和泥沙,手肘处还有新鲜的刮痕,很符合他描述的情况。
“你的队友呢?”
“淘汰了。”派奥尼尔轻轻叹息,“他们太心急了,非要去碰狮心的人,结果……就剩我一个了。”
“不过我也快了,在这丛林里撑过五天实在是强人所难……比赛开始前发放的物资全吃完了,找不到空投点猎不到食物,还没有队友……我刚才已经在洞外发送了退赛申请,估计用不了多久,主办方就会派人来接我。”
派奥尼尔这话乍听起来没什么问题,一个失去队友、弹尽粮绝、决定退赛的落单选手,恰好救了他这个同样落难的竞争对手,合情合理,甚至态度里还透着一股无奈的友善。
“这里离河道有多远?”
“不清楚呢,少说也有好几公里吧。”派奥尼尔说,“你的腿……一点感觉都没有吗?真糟糕。”
他伸出手,似乎想去触碰季悬的膝盖以示安慰,但在即将触及的瞬间又停了下来,只是虚虚地悬在那里,仿佛在顾忌什么,又像是在试探。
“不过别太担心,转运队收到我的定位,找到这里应该不难。等他们来了,你就能得到妥善照顾了。” 他温声安慰道。
“是吗?”季悬抬眼,直视着派奥尼尔。洞内的光线昏暗,唯有对方手中的光源和洞口的月光提供照明,使得派奥尼尔的面容在明暗交错中显得有些朦胧不清。
“你不会这样了还想比赛吧?”派奥尼尔迎着他的目光,非但没有退避,嘴角的弧度反而加深了些,“季悬,你现在连站都站不起来。留在这里等待救援,是目前最明智的选择了。”
季悬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看着他。
“如果实在疲惫,就先睡一觉吧。等醒来后,就会回到飞行器上了,到时候你的队友也会知道你的下落。”
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说完这一句话后,季悬当真感到一股难以抗拒的倦意如潮水般涌了上来,汹涌地席卷了他的原本高度戒备的大脑。
“你看上去很累了。”派奥尼尔再次靠近,倒没有触碰,只是微微俯身,用一种近乎怜爱的目光注视着季悬垂落的眼睫,“不用硬撑,在转运队到来前,我会保证你的安全的。”
安全?
季悬讥诮地笑了一声:“我还有一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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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其实这本是为了魔域这叠醋包的饺子[可怜]最开始就是很想写一点没有捅破窗户纸但是又很少年夫妻的感觉(突然想到了如同做了夫妻一般的那个梗)[可怜]不会有事的大概,嗯。
第82章
“……”
滴答。
水珠沿着钟乳石滴落在水洼里, 季悬的后半句话湮没在水声中,变得模糊不清。派奥尼尔疑惑地挑了挑眉,往前凑近了一点, 面上依旧是那副温和模样:“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