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暂时委屈二哥在这里休息一下。”季衍将轮椅推到床边。
季悬瞥了他一眼,又垂下眼帘看向自己身上的束缚带:“不解开?”
“等我出去,它自然会解锁。”
“担心我再挟持你一次?”季悬阴阳怪气地说,“放心吧,因为你们那两针,我现在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季衍说道:“那可不一定。”
季悬没有回应他的话,只是转过头看向窗外。因为周围的建筑大都低矮,他的视线畅通无阻地往外扫了几百米:“这里有多少‘人’?”
他的重音落在最后那个“人”字上,季衍一听便明白在刚刚短暂的路途中,季悬已经猜到了这座城镇的情况。
“你总是这么敏锐。”
或许是对千辛万苦获得的“钥匙”容忍度极高,又或许是出于别的、类似于炫耀的心理,季衍坦白道:“不足一百。”
说着,他走到窗边,与季悬一同望向窗外的看似沉寂的戈壁小镇。
不远处的补给点前,老人颤颤巍巍地点了一支烟,在摇摇欲坠的招牌下吞云吐雾,眼神浑浊地望向天空。路过的修理工穿着深蓝色工装,挎着一个工具包,一板一眼地从人行道上经过,又一板一眼地冲他打了个招呼。
前方的食杂店中骨碌碌地滚出了一个破皮球,追着出来的小孩撞上修理工的小腿,不知所措地摔在地上。然而来不及哭闹,就被闻声赶来的瘦弱女人抱了回去。
修理工垂眸瞥了一眼,没有流露出什么情绪,机械地往前走了几步后,对着隔壁小旅馆的店主颔首点头。
“低等寄虫,它们的学习能力有限,只能模仿大概的行为模板。”
季悬问:“高等虫族呢?像你这样的。”
“自然是有别的工作。”季衍转过身,背靠窗台,阳光给他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边,却照不进那双杏眼的深处,“学习区、研究区……这里原本是新家园的雏形,我们学习、模仿、共存,低等族裔负责基础劳动和防御,维持基地运转。高等族裔学习人性,情感、社交、权力结构……
“只可惜,如果能悄无声息地打开天堑,我们的家园将会遍布联盟各地,景色一定比现在美丽。”
季悬仰起头,无机质的眼冷冷地注视着季衍生狂热的面容,半晌,他扯开嘴角,嗤笑一声。
“……你们还真是令人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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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可怜]发现了,我前几天感觉难写肯定是因为小情侣分别让我的情绪很down写得也很down,今天写小情侣重逢就爽起来了,就是那个起起伏伏起,甚至迫不及待地想搞番外(摩拳擦掌.jpg)
第94章
“恶心?”季衍重复着这个词, 脸上的狂热如潮水般褪去,只留下一片森寒。他没有动怒,像是对季悬的评价不甚在乎, 只是略带委屈和遗憾地说道:“我以为同为‘异类’,你多少也能和我们共情。”
季悬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 轻蔑地移开视线, 没有理会。
“虫族自诞生伊始便是宇宙的‘罪徒’, 我们被人类驱逐、囚禁, 所谓的域外, 不过是苟延残喘的不毛之地。”季衍的声音低缓, 不辨喜怒,“凭什么人类就能占据丰饶的星球, 我们却要被围困在荒凉的星域?人类扩张时灭绝了多少物种, 联盟建立时又清洗了多少‘异端’?说到底,物竞天择,适者生存, 我们也不过是做了同样的事。”
他向前走了一步, 阴影落在季悬的身上:“我很喜欢人类文艺作品中的一句话——‘屠夫’和‘英雄’只是时局和立场的差别。”
季悬的余光里晃过一道银光,如果是在平时, 他几乎不用反应就能躲过这突如其来的“袭击”, 可是此刻手脚被束, 镇定剂带来的肌肉酸软按常理也没有完全消退, 就算能够偏开脑袋,也不过是无用的挣扎。
“咔哒。”
银色的项圈被扣在细瘦的脖颈上, 冰凉的金属片刺激得敏感的腺体微微一颤。季悬愠怒地盯着季衍,后者却十分无辜地抬起手。
“你放心,只要你乖乖听话, 这个项圈就不会有其他作用。”季衍说道,“但倘若你想要逃跑,或是有其他花招,我就无法保证了。”
季悬深深地呼吸了几口气,将脸上的屈辱强行压制下去,戏谑地说道:“看来你在族群中的地位很高。在季家伪装了这么多年的小白兔,也是挺委屈你的。
季衍的脸上无波无澜,无悲无喜:“一切都是为了‘母亲’。”
“好好看看这座小镇吧,二哥。”季衍直起身,不再看季悬,转身走到门口,“等到你成为我们新家园的基石,或许就不会再有这么肤浅的情绪了。”
门无声滑开,又在他身后沉沉关闭。
轮椅上的束缚带“当”地弹开,季悬却坐在原地没有动弹。
半晌,他抬起手,在项圈上摩挲了几下。
这里面有什么功能?
【电击、注射……】系统小声说道,【唯一的好消息是,没有引爆.装置。】
看来我真的很重要,他们甚至舍不得让我丧命。
季悬起身时踹了一脚碍事的轮椅,但因为身体没有“恢复”,踉跄了两步后,才堪堪扶着窗台站稳。两个监控清晰地拍下了他脸上的嫌恶和愤怒,扣在项圈的那只手骤然收紧,大有将季衍碎尸万段的意思。
“二哥,我劝你不要暴力拆解项圈,不然也可能会发生不好的事。”
监控里再次传来季衍的声音。
季悬冷冷地朝其中一个监控望去,双唇翕动,吐出了一句晦涩的方言。
大概是没能听懂其中的粗鄙辱骂之意,季衍的声音没再出现。
季悬愤愤地转向窗外,在监控拍不到的视角中,他脸上的情绪瞬间消失。
恶心是真的。
但恐惧和愤怒,还不至于。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夕阳沉入地平线,戈壁的夜晚降临。小镇上的零星灯光亮起,勾勒出建筑歪斜的轮廓。街道上已经空无一“人”,那些虫族似乎也遵循着人类作息,回到了建筑里。
但无处不在的窸窣声并没有消失,反而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更加绵密清晰,仿佛有无数生命在这片大地下蠕动、摩擦、低语。
季悬移开目光,开始仔细审视这间囚室。四角的监控无死角,墙壁和地板内嵌着高强度的能量层,防止被暴力破坏。
送餐口打开过两次,守卫送上营养液和水。
季悬只喝了水,将营养液丢到一边。
他完美地表现出一个身处绝境、焦虑不安的Omega该有的状态——虚弱,食欲不振,或许还有对标记过他的Alpha伴侣本能地想念和依赖。
在囚禁室中徒劳地探索两圈后,他躺上床,闭了眼,像在尝试入睡。然而高度集中的精神力却谨慎地向外查探,脑海中钩织着从星舰落地到到达这个维修站内部的所有路线以及周围的建筑布局,却平白想起了之前在轮椅上看到的景象。
老弱妇孺不在虫族寄生目标之列,看他们的反应不可能对这一切一无所知。只是能被虫族当作据点的星球必定不受联盟管控,或是鞭长莫及,这样混乱又贫瘠的地方,且不说他们能不能逃跑,就算逃了,也很难在别处安生立命。
寄生不会是一夕发生,占领要循序渐进。可是如果有一天醒来时,突然发现枕边的伴侣、多年的亲朋好友,内里都被换了个芯,自己为了生存却只能虚与委蛇、假装对这一切都毫无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