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诶,这说的什么话,没事、没事啊,舅舅怎么会怪你呢,这傻孩子。”
至于这些天他在宫里的情况,可以私下再问,眼下人多眼杂的,确是不好多说什么。
十几年了,这是施怀剑最高兴的一天,他就是接到了陈不留出宫来张相府赴宴的消息,才赶紧赶了过来,就为了能见上陈不留。
可当他真的看到活生生站在自己面前的陈不留时,他一个大男人、驰骋沙场多年的大将军,眼中都忍不住泛起了酸。
反应过来之后,才想起来还没和主家见礼,忙笑道,“张相爷,恭喜了,膝下又添一子。”
虽然是私生子,但看张元明愿意为陈闲余办这场宴就能看出,只怕这新认回来的庶长子在地位上,不差府中原先的两位公子什么。
此时,张元明的三子一女也都站到了他身边,只陈闲余站的离他最远。
“同喜,同喜。”
张元明说着,目光看向站在最左边半瞌着眼皮不知在想什么的陈闲余,快的叫人丝毫察觉不出他脸上的笑容角度变过一瞬,张口唤他上前。“闲余,过来。”
“嗯?”
张乐宜感觉到了,刚刚,握着她手腕的那只手,力道一紧,后又迅速松开。
陈闲余明了张丞相的意思,有些人总是要面对,躲是躲不过去的,不如直面对方。就如他故意拉张乐宜靠近‘陈不留’一样,张丞相也是这个用意。
更甚者,如果连施怀剑都认不出他是谁,那其他人也一样,往后他才更加安全。
他扬起浅浅的微笑,眼神分外平静,在众人的注视中上前两步,站到张丞相身侧,望着面前的施怀剑,缓缓一礼。
“晚辈陈闲余,见过施将军。”
“你……”施怀剑怔住。
陈闲余作为今天的主角,上来让施怀剑认个人再正常不过。
可当他视线和抬起头的陈闲余对上的那一瞬,望着对面青年的脸庞,施怀剑说不清心里的感受是什么,只觉得脑子空白了一下。
莫名其妙的,他视线竟下意识转向站在自己身侧的陈不留,又看向陈闲余,原来准备好寒暄的话此刻就像是全忘光了一般,变得笨嘴拙舌了起来,察觉现场所有人都看着呢,施怀剑忙掩饰尴尬的笑笑,“张相这儿子,倒是和不留这孩子看着有几分像,这不,一个不留神,倒叫我看错眼儿了。”
“无碍,天下长相相像之人何其多,闲余能和安王殿下长得有几分相似,是他之幸。”张丞相客套道,实则内心也是松了口气。
“不过你说你叫什么?陈闲余?”施怀剑目光望向陈闲余,脸上透露着询问之意。
后者坦然答道:“是,从前长辈取的名字,为表敬意,也是习惯了口头上就不改了,族谱上名张闲余。”
“哦……”
现场原本还因此纳闷的人这下也明白了,顿觉合理了多。
“你今年多大了?”
不知道为什么,他看着陈闲余,总觉得对方很面善,有种怪异的熟悉感。
可他明明就没见过陈闲余,难道是因为他和不留这孩子长相上有些像吗?
施怀剑内心的疑惑没让任何人知道。
陈闲余半垂着眸子,平静而有礼的回答,“二十。”
“这不巧了嘛,还和安王是同岁呢。”施怀剑这会儿也想起了这是在外边儿,因此称的是陈不留的封号,笑着扭头过去看陈不留,后者回了个乖巧又认同的笑容。
说到这儿,施怀剑才反应过来,自己今天贺礼没带。
他也不掩饰自己的错误,真心实意的感到抱歉,取下腰间的一块圆形红玉,“实在对不住啊,今天来得匆忙,没来得及准备给张大公子的贺礼,不如就以我腰间这块玉相赠吧。”
陈闲余却没有伸手去接,“这礼物太过贵重,恕晚辈不能收。”
“将军今天能来,已令闲余感到幸运,何必拘泥于外物,心意比礼物更重要。”
这……
陈闲余都这么说了,施怀剑要是执意再送礼,倒显得他没有陈闲余放得开,张丞相这时也出言帮忙附和。
不过,到底是他失礼,于是施怀剑摆摆手,收回腰间的红玉,自责说道:“那行,本将军也不是那种婆婆妈妈的人,你既不愿收下,那一会儿宴上,本将军先自罚三杯,算是赔礼了。”
“好,施将军一会儿可莫要谦虚,宴上的酒,放开了喝。”张丞相上前打圆场,这话题算是揭过去了,气氛也变得热闹起来。
张丞相亲自带着施怀剑去他的席位,只是临了要走的时候,施怀剑才想起来什么,转头问陈闲余,“对了,你知道我腰间这块玉的来历?不然怎知它贵重?”
现场几人欲入席的脚步顿住。
陈闲余站在原地,没有动过,闻言也只是直视着施怀剑,语气平淡,“不知道。晚辈只是见将军腰间挂着玉的丝绳已有磨损,料想是将军日日随身相伴的心爱之物,此物在他人看来不过是一块玉,但在将军看来,或许有更深的含义。”
而且,有几个武将是喜欢学文人那套,随身挂玉的,还是红玉这样色彩鲜艳高调的玉种。
闻言,施怀剑眼中的疑惑方散去,低头看了眼腰上挂着玉的绳结,确实磨损破旧的厉害,呢喃道,“是吗……确实该换个编绳了。”而时间一晃,也已多年过去。
疑问解开,施怀剑也和陈闲余这个第一次见的陌生晚辈没什么好聊的,于是重新迈步向席间走去。
陈闲余认祖归宗的仪式一项项进行着,先是开宗祠,再是鞭炮齐鸣,请出族谱,祭拜天地等,张闲余一名就此被顺利的留在张家族谱的一页里。
等到开宴后,张乐宜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视了一圈儿又一圈儿,始终没看到陈闲余。
她开始四下寻找,最后,在后花园的一处湖边上,找到了正望着水面发呆的陈闲余。
都走到他身后了,想了想,又放弃了调皮故意去吓他的主意,等了一会儿,见他像还没发现自己的到来,才出声道:“你刚刚骗人了,你为什么不要那人送你的礼物?”
她装出小孩子的懵懂天真和无知,从他右边探出头来,故意猜,“你不喜欢?看不上?”
“你怎么知道我骗人了呢?”陈闲余侧头,看了眼站到自己身边,今天穿的格外粉嫩的小姑娘。
也不知道她穿越前几岁?
这样想着,但陈闲余万万没有曝露自己知道她是穿越者的想法。
张乐宜被问住了,语塞了一下,后才半是撒娇扮痴说道:“我聪明着呢,我看出来了,你就是在骗他。”
陈闲余仰头看着淡蓝的天空,今日的阳光并不刺眼,太阳躲在几片灰白的云彩后面,有微风吹拂着,带来丝丝凉意。
“乐宜,如果我八岁时也能像你一样,能看穿别人有没有撒谎,就好了。”
如果他也能穿越,是不是当时的结果就会不一样?
可陈闲余穿越不了,也不知道怎么才能穿越回过去。
张乐宜唇角勾起一笑,感觉到了被拍马屁的快乐,虽然不知道陈闲余为什么突然这么说,故作谦虚道,“我这个聪明劲儿呢,是上天注定的。”
她背着两只小手一撑,一屁股坐在湖边的木栏上,面对着陈闲余,显得悠闲自得,又有几分小骄傲,“不过你不用气馁,现在的你也很聪明,至少比我那蠢三哥看起来聪明多了。”
“哧~”陈闲余看着她这人小鬼大的模样,轻笑一声,片刻后,才敛住笑,又恢复那幅漫不经心的表情,“乐宜啊,我告诉你一个道理吧。”
“什么道理?”
“真正的聪明人要学会隐藏自己,把自己藏的越深,藏进深不见底的深渊,才能让你的聪明化为利刃,更好的刺进敌人的要害。”
陈闲余抬手,骨节分明的大掌轻轻搭在小姑娘柔软的发丝上,那只手并不似养尊处优养出来的,皮肤很粗糙,手心有茧,还带着过去劳作时留下的细小疤痕,张乐宜仰头看着陈闲余的眼睛,四目相对,只听男人微微俯身在她耳边嗓音低缓的说:“不要去怕陈不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