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这是他刻意抛出的饵,我也不得不咬钩。”
“机会或许只有这一次,就这一次的机会,我若不试过,是无论如何都无法甘愿的。”说不定就成功了呢?
施怀剑咬音更加的沉重,眸中也似藏着厚重的乌云,压抑,遍布阴霾,“而且我们还得想想以后,若将来真到了鱼死网破之时,你皇兄身在宫中,岂不就沦为现成的人质。”
从当年到现在,他最忌惮的就是这件事。当年是他带兵晚回一步,而后兵权被收,面对陈琮被人害成傻子的结果哪怕他恨的心里泣血,施怀剑也硬是逼迫自己咬牙忍了下来,想着他至少还活着,陈琮至少还能活着!
但若真要让陈琮连命都没了,他只怕是真的忍不下去了。
赵言闻言一时没有说话,面色更加凝重,心中想着那在宫中见过几次面的人,这陈琮……
唉,麻烦了,真是头大。
他从施怀剑的话里听出了他坚决要救陈琮的决心,可连他都察觉到了宁帝这次的举动没那么简单,施怀剑却执意要上钩,劝又劝不住,一时叫赵言犯了难。
“不留,我其实很高兴你足够清醒且理智,这代表你比舅舅聪明。”房间内的气氛像是凝固住,足足过去几息都无人说话,安静之中,赵言听到施怀剑变得轻松了一点儿的声音响起,抬头向他看去。
后者面上没有对这个决定的担心,倒更像是高兴、做出选择后的放松,施怀剑的脸上甚至还露出了一丝淡笑,笑容却略显苦涩,他注视着赵言,道,“如果当年你皇兄也能像你一样压得住脾气,忍耐下来,或许,他就能等到我回来,一切就不是今日的局面。”
可一个选择的不同,导致的结果也不同。
如今再说这个,已是万事皆休,毕竟他不可能穿越时间回过去让陈琮做出另一个决定。
他看着比小时候长得更加成熟、英俊的青年,施怀剑的眼中是含着欣慰的,这一刻,他想到的不仅有陈琮,还有陈不留不同于陈琮的成长经历,他在民间摸爬滚打吃尽苦头的十二年,注定让这对兄弟间,更小的那个要远比太子陈琮更能忍的多。
“舅舅,现在再说这个也没有用了。”赵言垂下眼睑,不敢也是不愿去与施怀剑对视,语气颇为复杂。
他清楚的知道,这会儿施怀剑流露的真情不是对他的,对方现在心里想的,应该全是陈琮和陈不留两兄弟。
“是啊,我知道,”我知道啊……
施怀剑微微仰头,他清楚的知道这个道理,正是因为知道,所以这些年,时常想起时总让他的心就像被刀割了一遍又一遍。
“这次救走你皇兄,我势在必行,你……”
施怀剑刚停下话头,赵言的目光朝他看去,仿佛读懂了他脸上的犹豫和剩下的话,出声反问:“舅舅莫不是想说让我置身事外?”
这样一来,若陈琮真是宁帝抛出的饵,施怀剑被抓到马脚,还能不连累陈不留。
施怀剑想过自己这么做万一不成功怎么办,想过让陈不留不要参与进来,这样就算自己出事了至少陈不留还活着,他还有机会替自己、替他皇兄和母后继续报仇。
但又想,陈琮亦是陈不留的兄长,从前两人感情那样要好,陈不留劝他已是出于理智,但这也不能否定他心中对陈琮的感情,他定也是想救出陈琮的。
所以劝不劝、要不要让陈不留参与进来这让施怀剑一时有些犹豫,话卡在那里,但赵言有自己的想法,并打定了主意。
他端坐在那里,面色认真且严肃,“舅舅,这是不可能的。”
“既然决定要救皇兄,当有我出的一份力。”
“不然,您真要我在一边看着吗?冷眼旁观?就是您真这么说了,我也是做不到的,”他字字坚定,表现的仿佛既然施怀剑拿定主意要救,为了兄长,他也将不再清醒而理智。
事实是,他已经意识到,作为和兄长感情要好的弟弟,他不可能真的不关心陈琮;再者,施怀剑作为他登位的最大助力,若他真的因此有个好歹,到时候事情暴露,真的能不牵扯到自己身上吗?
不可能的。
且施怀剑倒了,自己还能走到那个位置吗?那真不一定。
所以,不能让施怀剑对自己的身份起疑,也不能让他有事。
闻言,施怀剑果然感动的眼眶发红,说不出太肉麻的话,他狠狠的一拍赵言的肩,艰声吐出四个字,“我知道了。”
“那这次,就让我们一起救你皇兄出那座囚笼!”
赵言面色认真的点头,“嗯。”
时隔三年的秋猎正式到来,京都上层一部分跟去围场的官员及公子小姐们早早的就准备了起来,各色马车跟在皇家车队后面,队伍两旁和前后皆有手持兵器身披甲胄的亲卫保护。
长长的车队一路从京都出发,往西行驶了两天半,终于到了大丘山下的皇家猎场。
一顶顶雪白的营帐在空地上拔地而起,皇帝和几位皇子妃嫔的营帐在营地正中心,守卫最多,往来的宫人也最多,位处内围;再往外便是依照官职大小来选营帐,地位越低的越靠近外围,营地最边缘是围有一圈侍卫守候,营地内定时有侍卫巡逻,以防发生什么意外。
各家的仆从们一到地方就忙着整理主人家带来的东西,争取在天黑之前收拾出吃的用的,张家也是如此。
“这东西放这边……”
“诶,那个是知越的,送左边第二个营帐里去,别再拿混了……”
张夫人忙着指挥带来的下人们将东西卸下归整好,看到有下人将张知越的衣物拿错,差点送到张文斌的营帐里,好在被她及时发现制止,又想起什么,调去一个人手帮陈闲余收拾营帐。
她可是没忘,这次陈闲余出门,身边伺候的是一个也没带,小白和春生都被他留在金鳞阁了。
说不纳闷儿是假的,但陈闲余主意已定,她也不好多说什么,干脆就将自己院中的人多带一个,现下送去伺候陈闲余。
“对了,乐宜呢?”
“现下这会儿营地内都乱的很,叫人看着她,可别乱跑。”张夫人指挥到一半儿想起自己淘气的女儿,转头叮嘱一旁正叠着衣服的方妈妈。
后者这才想起自己有一事儿没跟张夫人说了,一拍脑袋,懊恼的赶忙说道:“哎呀,奴婢一时给忙晕头了,忘记跟夫人说了,大公子先前说要带小姐去营地周围转转,约莫半个时辰就回来。”
“行儿,那就随他们去吧,等他们回来了记得跟我说一声。”
“是,夫人,”方妈妈赶紧应下。
知道他们的去处,还有陈闲余跟着,张夫人也就不担心了,也没有责怪方妈妈的意思,和手下众人一起动手忙碌了起来。
营地周围绿树成荫,一片翠绿的草地上走两步就能发现一丛开的正好的不知名野花,张乐宜蹦蹦跳跳的在前面走,看着活泼的很,陈闲余牵着她的小马跟在后面走着。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些没营养的话题,直到走到林子周围,左右看了看,张乐宜捧着一束野花转过身,走近陈闲余几步,特地将花举起来问他,“好看吗?”
“好看。”陈闲余面色温和的很快回答。
可张乐宜在定定的看了他两秒后,突然出声,问,“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儿想跟我说?”
陈闲余一怔,两人目光对上,他面色不变,只是嘴上稍顿了一下,“怎么这么问?”
张乐宜放下手,低头拨弄着那束野花,语气漫不经心的道:“没什么,就是感觉你有心事的样子。”
不得不说,这小丫头的直觉有时候的确很准。
但陈闲余还没想好,要不要将她牵扯进来。
所以这会儿在犹豫。
见他闭口不言,张乐宜便知道自己猜对了,目光投向他,面容和语气都很平静,“你是打算干些什么吗?”
陈闲余内心叹了口气,没有否认:“是的。”
“那……是好事儿,还是坏事儿?”她眨巴着一双清澈纯真的大眼睛,盯着陈闲余,目光还有些困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