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二话不说就请了大夫,这次任凭陈闲余如何拒绝也没用。
“贵公子应当是昨日吹了风,风邪入体,再加上忧思过重,心火郁结所致,不碍事,开两副药喝下,等退了热就该没事了,但令郎年纪轻轻,身体底子是虚了些,最好还是得补补……”
一把白胡子的老大夫坐在陈闲余床边,一边诊脉,一边缓缓说着。
“这……那便烦请大夫开药吧,该补是得补。”
张夫人最开始蒙了一下,后皱眉,神情严肃的看了眼靠坐在床上的陈闲余,直接道。
心里也是纳闷儿,她看陈闲余平时挺有活力,上房揭瓦都不成问题的样子,怎么还身体虚呢?
陈闲余收回手,还想找找借口,干咳两声,“咳咳,母亲,不妨事不妨事,大夫嘛,总爱把小的往大了说,说来说去就那几套说辞,我自己还能不知道自己吗,我身体一向好的很。”
“你闭嘴。”张夫人冷着脸,不由分说制止了陈闲余的胡咧咧。
一旁的大夫一听这话也不乐意了,“公子这是不信小老儿的医术?小老儿行医治病多年,在京中那是有口皆碑的,公子还是莫要讳疾忌医的好。”
陈闲余:“……”
他还想挣扎一下,但触及张夫人扫射过来的视线,又乖乖闭上嘴。
算了,事情都到这一步了,想来找什么理由张夫人都不会信的。
看他别过脸去略显沉默的样子,张夫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恐怕昨晚约莫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不想找大夫。
“大夫这边请,我们出去详谈。”
张夫人客气有礼的请大夫出去,临走还不忘给陈闲余一个等会儿再找你算账的眼神儿。
陈闲余:“……”
面对室内张家几人投来的视线,他干脆躲进被窝,来个眼不见为净。
“行了,你们大哥这里有我和你们母亲照看,你们不必担心,回去做自己的事吧。”张丞相慢悠悠开口道。
张知越看了眼此刻躺在床上,背对着他们的人,敏锐的意识到陈闲余有事在瞒他们,碰了碰身边弟弟的胳膊,让他及时闭上了想要问什么的嘴,又拉着最小的张乐宜走了。
室内顿时只剩下张丞相和陈闲余二人,还有站在门外和大夫讨论病情的张夫人。
一室安静,张丞相自顾自坐在凳子上喝茶,半点不急的样子,直到张夫人让人把大夫送走,入内,她开口打破寂静。
“闲余。”
她沉着声,叫了一遍。
陈闲余乖乖的转身,从床上坐起。
“母亲。”
然而张夫人下一刻却又是眉头一皱,看他穿着单衣就这么坐在床上,虽说屋内烧了地龙,但冬日到底还是冷的,又沉着声说了句,“把被子披上。”
“哦。”陈闲余小心翼翼的看她一眼,乖乖换了个姿势,用被子将自己裹严实。
然后,半垂着眼皮,不敢看她。
“我问你,你睡觉还有把嘴巴堵上的习惯,这样睡的好?”
张夫人仪态端方的站在室内中央,离陈闲余持有几步的距离,肃着脸,面对他问道。
陈闲余缓缓回道,“我睡着了,有时候做梦就爱咬东西。”
“也不经常这样。”
张夫人看着他,脸色更冷了几分,“那大夫说你忧思过重心火郁结呢?又是怎么回事?”
“大夫年纪大了,十个里面有九个病人都差不多是这套说辞,母亲不必在意。”
“呵……”张夫人冷笑一声,又扫向一旁喝茶不语的张丞相,好像什么都说了又好像什么都没说,甩袖走人。
陈闲余叹了口气,“母亲好像在心里起疑了。”
那走时充满愤怒又带着点失望的一眼,不消多说,陈闲余也能猜出这一点。
张丞相端着茶盏,淡淡的回他一句:“她又不笨,只是性子纯善,很多事情都不愿多思。”
简单的人,快乐来得才简单。
要不然张夫人都是三个孩子的娘了,也不会看着比同龄的人要年轻的多,每天浇浇花晒晒太阳、花时间美美的打扮自己,做些让自己快乐的事情,大概这十几二十年来,最让她烦躁操心的就是孩子的成长上,比如:二儿子的功课……
没办法,谁让跟另外两个一个天性老成独立、一个伪小孩儿比起来,就他看着最让张夫人不省心。
“这次,是我大意了。”
他也没想到张夫人会大清早来他院里看他,更没想到自己会病。
两人一个语气淡然,一个声音冷寂、面无表情。
“知道你不愿意说,她这次问不出来,生几天气也就过去了,不会再追着问,除非……你再做出点儿什么让她又记起来。”张丞相侧身对着他,说到这儿时,转头丢给了他一个眼神,“你懂的,翻旧账。”
陈闲余闻言笑了一下,“父亲还真是了解母亲。”
张丞相半是感慨的说道:“毕竟是多年夫妻了……”
是啊,多年夫妻,张丞相要想瞒过点张夫人什么,恐是不容易,事情都发生了,他也没法子。
张丞相走到门边,借着关门的动作,左右扫视了一下门外的院落,见无人,这才放下心来。
“闲话就说到这里。现在来说说,为什么病了?你昨天在宫里还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他站到陈闲余床前,双手负在身后问道。
陈闲余看了眼他关门的动作,没有第一时间回答,问,“小白呢?”
“被你母亲打发去煎药了,没个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又是个脑子不好的笨丫头,怕是午饭比你的药送来都快。”
现在离吃午饭还早呢,也就是在嫌弃陈小白脑子不好,手脚慢呗,但要说讨厌陈小白这个侍女,倒也没有这个意思,不然张丞相还能放任陈小白继续在金鳞阁里称王称霸,在府中下人堆里都快把她传成祖宗了也不管管?
还是那句话,人虽然笨了点,但忠心就行。
“小白有时候还是很聪明的,您别老说她笨,”听到他的打趣陈闲余笑了两声,虽然知道陈小白听不到,但还是积极维护她的颜面,又对着张丞相道,“不就是她之前走路的时候不小心踩了您两脚嘛,您不会现在还记着呢吧?”
听听听听,这是哪个下人能办到的事?
也就陈小白了,敢踩丞相的脚还什么惩罚都没有,说出去都要让人吃一惊。
张丞相默了一下,拜陈闲余的提醒,他也想起了那次夜晚惨痛的经历,不再端着架子,就近在他床边坐下,语气颇含几分怨念和气愤,“什么叫不就是踩了我两脚?那次险些没把我脚踩折!你说她天黑看不清路就算了,也不知道提盏灯照明,撞到人了还把自己吓的够呛,一脚下去害得我遭罪,果然还是得找大夫给她看看脑子。”
说到这儿,张丞相突然怔住。
是啊,刚才大夫不就上门了吗,怎么没想起来给陈小白也看看??
张丞相:……大意了。
其实也就是陈小白跑的快,一直在门外,跟着大夫去拿到药方就冲了,人没在他面前晃悠,自然是一时没想起来。
陈闲余脸上的笑意比刚才还要浓厚,又在张丞相投来的眼神注视下,慢慢恢复正经严肃的模样儿。
又安静了一会儿,陈闲余复开口道,“昨天,一切正如我所愿,都在计划当中,没出什么大的意外。”
张丞相立时品出他话里的不同含义。
“那就是的确有意料之外的事发生了。”
陈闲余坐的不算端正,拢着被子,半垂着眸子望向房间地面,“昨天,我在梅园见到了他。”
“他在被人欺负。他的症状跟小白不同,比小白的情况要严重。”
虽然知道这会儿没人,但陈闲余还是隐去了关键字眼,声音一句比一句低沉、落魄,“至少小白只是呆、反应慢,有时跟常人无异,受到欺负还会还手;但他不同,他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