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闲余果然不负四皇子所望,一点头,声音平静却坚定,“当然,我可是还帮忙做饭了,怎么着也得吃上一口再走吧。”
说完,昂首挺胸的自信出门去,四皇子抬头望天,轻叹了一口气,慢一步跟上去,看有没有自己能帮上一手的地方。
最后结果——没有。
他想学习并统一和自家谋士平易近人的步调,奈何张家母子压根不会让他插手。
于是,最后几人将饭菜端上桌,在张家正堂用了一顿便饭后,四皇子和陈闲余如约该告辞了。
临走前,张临青进了东屋并从中找出一贯钱来,交给四皇子,四皇子心里直想叹气,但这钱还是无奈被迫硬塞进了手里。
陈闲余刻意让四皇子先出去,回马车上等他,而他自己则是还需要跟他新交上的小伙伴张继白好好告别。
看着他蹲在地上,缠着自己儿子罗里吧嗦的说个没完,张临青很是不耐烦,但又怕他再教些歪理给自己儿子,便守在旁监督,又听了几句便听不下去了,“张大公子,你到底走不走?”
他催促。
这话的下一句仿佛就是,你再不走,别怪我拿扫帚赶你出去!
陈闲余最后揉了揉小孩儿的脸,笑嘻嘻地抬起头,对张临青道,“张大人别急嘛,下次再见令郎还不知道是啥时候呢,我跟小白感情好着呢。”
谁也没看见他抱住小孩儿时,悄悄塞了什么东西到他衣襟里的动作,张继白发现了,但想起先前陈闲余的嘱托,也什么都没说,还应景的喊了一句,“对,跟小鱼好……”
看着这抱在一起的一大一小,张临青额角青筋都在蹦跶,忍无可忍,无须再忍,他怒而上前,一把抢过儿子和陈闲余这厮分开,然后眼睛四下乱看着,像是在找什么趁手的工具。
陈闲余一见这架势就知道他被逼急了,连忙摆手后退,“张大人你冷静啊!”
“你走是不走?!”
两三秒的功夫,张临青最终还是拿起了院中靠在墙边的大扫帚,一手高高举起,作势就要打在陈闲余身上。
后者又离他远了两步,忙道,“我走、我走!我马上走!”
张临青眼睛紧盯着陈闲余,“快走!”
陈闲余在他凶狠的眼神注视下,退了两步,又停了下来,满脸害怕,却仍坚持道,“我、我就最后再说一句,就一句!您看行吗?”
他看向张临青父子的方向,正视着他们,双方紧张的对峙着,张临青不言也不语,黑着张脸,眼神中也是愤怒无比,陈闲余看了眼他手里的大扫帚,咽了咽口水,但还是壮着胆子,慢吞吞挪上去靠近两人,最后面对面停在离张临青一步远的位置。
陈闲余缩着脖子,眼神四下打量着,最后还回头看了眼门外,确认身后不会突然出现个四皇子,他快速上前,一手拉着张继白的小手儿,语气稍显急促的压低声音说道,“婶子娘家来人探望,张大人最好赶快去信,找个由头让他们短期内莫要上京。”
“就怕有人等着他们半路遇险,再施救之,借此让您欠下人情。”
此时,三人挨的很近,陈闲余压的极低的声音除了面前的张临青父子听清,再无旁人听见。
乍闻这两句话的张临青,什么准备都没有,下意识面上露出几分惊愕,他妻子娘家的兄长要进京看望她的事儿,陈闲余是怎么知道的?!!
他张嘴刚想问什么,就见面前的陈闲余已迅速对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张临青看懂了,问题卡在喉咙里,没问出声,迅速压下心底的惊讶。
四目相对,陈闲余黝黑的眸子里染上一分笑意,脸上带笑,只是这笑,却神秘的令人难以捉摸,不似先前那般不正经、或吊儿郎当的那种笑,是冰冷而正经异常的,甚至,叫人不觉得那是笑,就像面上套了层面具一般,难窥内里。
他一字一句,说的缓慢且认真,更像是在故意提醒他什么,“不要靠近诸皇子,离他们都远一些,无论是谁,都一样。”
张临青不明白,愣在原地,难道陈闲余这句话里的一样,是也包含四皇子吗?可他今日不是还跟四皇子一起上门吗?
观他二人之间的言行举止,也很亲近,显然早有往来,还到了一起登门造访的地步,他难道不是忠心于四皇子??!
张临青脑袋里塞满了问号。
陈闲余却在说完这最后一句话后,脸上扬起了大大的笑容,声音也拔高,饱含感情又像演戏一样的夸张大喊,“小白,下次哥哥再带另一个小白来跟你认识,你可不能忘了我啊!”
说罢,还假模假样的呜咽两声,不等张临青反应过来,就一个箭步后撤,跑远了。
张临青愣愣的看着青年三两下就跑出了大门,而他怀里的儿子还眼角挂着两颗小泪珠,眼巴巴地望向门外,扬起声音大喊,“我一定会记得的。”
很好,他儿子这感情是被骗的妥妥的了。
张临青头疼儿的放下手里的扫帚,叹了口气,又看了看半开着的大门,各种思绪涌上心头,神情复杂。
他已经摸不清这位相府大公子到底是何用意了。
门外,停在大门旁的马车缓缓启动。
看着一脸害怕跳上车的陈闲余,之前还在车中沉思的四皇子,在安静了些许时间后,看着他,默默地吐出心中疑问,“闲余啊,你再说一遍阴山水墨断玉翠的下一句是什么?你之前说的我没记住。”
陈闲余扬起一抹自信的笑容,手一扬,笃定的说道:“千陵万峻梦魂来啊!”
四皇子:“……”
看着他这幅自信的样子,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
陈闲余歪头看他这表情也感觉疑惑,“我都说两遍了,殿下您还记不住呐?”
四皇子斜了他一眼,这话说的他记性很差的样子。
他觉得有必要为自己证明一下,默默道:“这句诗就没有下一句,只有上一句。”
四目相对,四皇子表情平淡极了,眼神淡若无波到了像是要看破红尘,他一字一句缓缓念道:“绿林涛涛何处去,阴山水墨断玉翠。”
一时间,车内的二人齐齐陷入沉默。
陈闲余蒙了:“……”我是万万没想到,呸!糟老头子阴我!
四皇子静默了好几秒,打量了他一眼,又忍不住打量了他第二眼,视线将他从头看到脚,最后对上他清澈而愚蠢的大眼睛,眸中闪过一丝沉痛,不禁缓缓摇头道:“闲余啊,有空还是需要读些书的,就算你再聪明,下次再遇到人家问这种简单的问题,你再答不上,就会显得你很、愚、蠢、啊!”
也会显得用他这个人才的自己很蠢啊!
毕竟人以类聚,物以群分,想到将来要是陈闲余连累自己被误会了,四皇子就恨不得一口老血喷出来,心情沉重复杂极了。
他也算是变相的了解了这厮为什么要另辟蹊径投靠自己,原来是真要考他自己考入朝中为官,说不定真要等到下辈子。
陈闲余尴尬的接了句,“……书还没读到这儿来。”
四皇子好奇的顺着问了一嘴,“那你学到哪儿来了?”
“四书,五经……”
听他这么说,四皇子内心不由轻松了一点儿,“那还好、那还好,应付……”一些读书人基本的问题和交谈还是不成问题的。
“五经还没开始学。”
于是,四皇子说到一半儿的话卡在喉咙里。
两人大眼儿瞪小眼儿,此时他才想起陈闲余的上一句话中间有停顿,原来末尾更是带转折啊?
他陷入深深的沉默,片刻后,抬起手,拍拍坐在右边的陈闲余的肩膀,什么都没说,但脸上写满了一言难尽。
他安慰陈闲余,也像是在安慰自己,“不要紧,反正暂时你也不会来与本殿府中的幕僚们会面,他们中有好几位均是玥颜的师兄弟,学问很高,等将来你与他们碰面的时候,你们也是能聊到一处去的。”
“好好儿学。”
他更加用力的一拍陈闲余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