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上白云间(182)

2026-01-04

  “好好说话。”南怀慕云无奈地叹了口气,“你是长辈。”

  “我是长辈,怎么没见他喊我一声师爹?”乔砚云眼神扫了一眼苏胤。

  苏胤眼观鼻鼻观心,生生错开了。

  倒是苏国公没忍住,有些不满地咳嗽了两句,“好了,难得回来一趟。老实点。”

  南怀慕云拍了拍苏胤的肩膀,眼神带了一眼外面,“十四州的人?”

  “嗯,暂时跟在我身边,护佑我一段时日。”苏胤想起了萧湛便不由的神色一软。

  只是瞬间的神色变化,便被乔砚云看透了去,“啧啧啧,数年不见,苏家的小公子,终于也有人疼了?”

  “你这说的是什么话?我的孙儿什么时候没人疼了?”苏国公眯了眯眼,扫了一眼这个南疆圣主,当年一声不吭地隐遁了,如今又是不是地跑回来讨嫌。

  “您疼是您疼,阿云疼是阿云疼,这十四州的人都来了,还能是谁,又是怎么个疼法?”乔砚云扯了扯嘴角,忍不住笑着打趣道。

  苏国公的眼神悠悠地落在乔砚云把玩着南怀慕云的手上面,南怀慕云也觉察到了苏国公的视线,轻轻挣扎了一下,示意乔砚云安分些。

  “阿胤,为师会在京都待一段日子,今年的祭天大典,为师会亲自主持,是以,除夕之后也会去太液山上带上一段时日。”

  苏胤勾唇笑了笑,“好。”

  南怀慕云对于苏胤来说,亦师亦父,苏胤自幼没有父母,除了爷爷就是师父。

  而自苏胤又记忆以来,这个身着奇装异服的乔砚云,就一直跟在师父身边,时常哄骗苏胤叫他“师爹”,苏胤还小的时候,特别软,总是别人说什么,他便闪着一双漂亮的眼睛,软糯糯地叫什么。

  每次乔砚云来,总是跟在他身后,一口一个“师爹师爹”的喊,每次乔砚云都会给苏胤一些小礼物做奖励,这些礼物,每每都会让小苏胤吓的连连噩梦,因为这些礼物不是虫蚁,就是各种各样的蛇蛊。

  这也就罢了,直到有一次,小苏胤偶然撞见,乔砚云将自己的师父抵在门上欺负,自此以后,无论乔砚云怎么逗他,小苏胤都不肯再喊乔砚云“师爹”了。

  一家人一起用了晚膳以后,南怀慕云才有空和苏胤,一起做下聊聊。

  庭外的月亮,落了一牙在池面上,亭子里烧着火炉,火星子时不时被夜风带起,翻卷而后又消散。

  “师父,这次来可能在京都住久一些?”苏胤问到。

  南怀慕云看了一眼苏胤,“可以呆待到你弱冠以后。”

  “也好。那还有许多时间。”苏胤笑了笑,“师父,与我说一说你这些年的经历吧。”

  南怀慕云像小时候一般跟苏胤说完他的事,苏胤便会自动地接上,将他这些年发生的事,也一一地跟南怀慕云说。

  耐心地听苏胤说完,南怀慕云伸手拍了拍苏胤的肩膀,“阿胤这几年过得可好?身体可有抱恙?”

  “原先过得不好,不过现在好了。”苏胤的眼神落下池面上,静静地有些出神,“我感觉他好像要回来了。”

  “阿胤,十六岁那年的事,你还记得多少?”南怀慕云忽然出声道。

  苏胤微微皱了皱眉,师父不会忽然这么问,仔细地回忆了一遍,“并无错漏,全部记得。”

  “嗯。”南怀慕云听苏胤这么说,便心中有了几分安定,阿胤既然没有发现自己的记忆缺失,应当还不知道他身上蛊虫的事。只是单纯地对那人独特而已。

  “师父,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做。”苏胤垂了头,长长的睫毛也遮不住眼底的落寞。

  他想靠近那人,可是那个人总是给他一种不真实的感觉,很远,仿佛随时都会消失。苏胤不明白为何萧湛只是过了一个追月节,就似乎变得与以前不一样了,不再躲他,不再气他,不再伤他,甚至都不在为难他了。

  “你知道你想要什么吗?”南怀慕云思忖了片刻,试探性得问道。

  苏胤抬起头,神色十分认真,一字一句说得毫无迟疑,“知道。”

  “那你可知,你要的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知道。”

  “你的身份是你最大的阻碍。”

  “知道。”

  “甚至不一定会成功。如果失败的代价,你们能承受吗?”这句话南怀慕云说得整个人都微微有些发抖。

  苏胤猛地瞳孔一缩,身上忍不住打了一个寒战,“我能,”苏胤的声音很低,垂放在膝盖上的双手紧紧的握住,面色也不再如往常般淡然,而是泛起一股忧伤,“可是我不知道他能不能。”

  苏胤只觉得心头压着一堵厚厚的墙,是啊,他根本不知道萧湛到底是怎么想的。

  “师父教过你,夫钝兵挫锐,屈力殚货,则诸侯乘其弊而起,虽有智者,不能善其后矣。故兵闻拙速,未睹巧之久也。夫兵久而国利者,未之有也。故不尽知用兵之害者,则不能尽知用兵之利也。你若是心中尚有疑虑,不妨去问问。”

  南怀慕云看着苏胤情绪低落的样子,最终还是伸手摸了摸苏胤的头,“胤儿,若是师父以长辈的身份,或许应该劝戒你,凡事要懂得取舍。但是今日若是你母亲在,她定然会鼓励你。当年,师父也有过同样的困扰,可是你母亲说,人活着这一世,有太多的不得已,别人给的,我们没有办法避免,但是我们自己不要给自己不得已。”

  苏胤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忽然想起在太庙那晚,萧湛在苏皇后的灵前,认认真真说得话。

  师徒俩一聊就是大半夜,等月色当空,乔砚云彩慢悠悠地踱步过去接了南怀慕云,“小阿胤,你母亲只会教别人洒脱,自己却不得解脱。希望你不要步了你母亲的后尘。”

  “阿砚。”南怀慕云有些担心地看了一眼苏胤。

  乔砚云却摇了摇头,“小阿胤,纵有凌云之势,若是连自己真想要的都护不住,那这云端未免太不值当了。想要什么,做便是了,哪来的这么多畏畏缩缩。”

  说完,便拉着南怀慕云走了。

  “阿云,你对他就是太小心翼翼了。阿胤一个人在京都承受了这么多,他没有你们想得那么脆弱。”

  “可是当年前太子……”

  “当年是当年,今时不同往日。不如你让阿胤去问问那人,问问他们后不后悔。”乔砚云说着走到南怀慕云的面前,双手压住他的肩,“这些年,你把阿胤教得很好,该教的你都教了。可是他除了能靠他自己,还有我们。放心吧。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苏胤一个人在亭中,望着水中的那一轮月牙,水中月,掬在手里的,只是水和幻影罢了,本就非我所求。不朝前一步,又怎知是深渊还是共上云端之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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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萧小侯爷,好久不见。”

  谢清澜的声音稍微有一丝丝紧张。

  但是因为萧湛此刻的情绪过于紧绷,兴奋和失落交替,以至于没有觉察出谢清澜话里的那几分隐藏起来的紧张。

  “你怎么会来这里。”再看到来人是谢清澜以后,萧湛的脸色沉得很,对于谢清澜擅闯他的卧房也就罢了,可是,方才他还以为是苏胤来了,空高兴一场。

  该死的谢清澜!

  “萧小侯爷似乎不太欢迎谢某。”谢清澜面具下的神色飞快地闪过一丝失落。

  “我什么时候给过你错觉,让你觉得我欢迎你?”萧湛有些不满的挑了挑眉,眼角斜着撩了一眼谢清澜,萧湛没有面具遮掩,脸上的不爽明目张胆。

  谢清澜垂眸的瞬间,收敛了自己的情绪,而后晃了晃自己手中的两坛用青瓷酒坛,尽量自然地柔声道:“我替怀瑾来给你送酒。”

  听到苏胤的名字,萧湛先是心中一顿,瞬间便想起之前在太液山上,自己向苏胤要了酒,可是苏胤不是说,今年来不及酿出酒吗?

  这种被放在心上的感觉,让萧湛的心头微漾,嘴角微挑,面色也稍许柔了一丝,可是在触及谢清澜的面具的时候,萧湛嘴角的弧度还没有扯开,便又拉了下去,一双好看的眉头不受控制地抿了起来,声音里有几分凉和几分酸涩,“他给我的酒,为什么你来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