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汉西流夜未央(14)

2026-01-05

  崔氏拗不过,只得掩面而泣,刘隽有些感伤,对着几人行了大礼,头也不回地向着苍茫大地去了。

  并州连年饥馑,数度被胡寇所掠,大地龟裂、田地荒芜,人烟稀疏、白骨累累,刘隽沿途所见惨状,言语不能形容。

  “从前读诗,还觉得‘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是为了比兴而做的夸张,”刘隽对陆经感慨,“却未想到现实却比诗赋惨烈百倍。”

  他看着几个老妪扒土找树根草皮充饥,又恍惚间看见有两个肢体残缺的人,正鬼鬼祟祟地在交换小儿,心中明白这恐怕便是史书中提及的“易子而食”……

  一想起当年武帝打下的大半江山,经过文帝、明帝与民休息,不能说有盛世气象,好歹百姓安稳繁衍、异族不敢牧马扬鞭,再看到如今惨状,不由得忧愤道:“怎会如此,怎会如此!”

  好端端的天下,怎么会被司马氏糟蹋成这个样子!

  可还不待刘隽感慨,越往上党路越难走,一方面,原先的官道多已废弛,道路断塞,另一方面,四处都是流寇强盗,而且有些还颇为悍勇,饶是家将们训练有素,也难免负伤挂彩。

  刘隽抓了几个盗匪问话,惊愕地发现,他们原先都是并州下属州县的官吏,从州将田甄、李恽以下,官民几万人,竟然都随着东嬴公司马腾跑到冀州寻条活路,故而号“乞活军”。

  刘隽倒也没有为难他们,见他们颇为勇武,便干脆招募了他们,横竖手中钱财也还够用,到了晋阳,再请刘琨安置。

  就这么一路边打边战,到了上党时才听闻刘琨前几日已经招募了乡勇,往晋阳去了,于是赶紧快马加鞭赶上。

  待数十人赶到晋阳时,已过了腊月了。

  也不知为何,绕了几圈都未看到城门,正在焦急时,就见有数骑远远等候,随即一骑快马前来,正是刘遵。

  刘遵大笑着拍了拍弟弟的肩膀,“髦头!”

  有些人不喜在众人面前被喊乳名,刘隽却只觉得亲切,也笑道:“幸好阿兄亲来,否则我还找不到城门呢。”

  刘遵笑得发苦,“头一回来,我也未找着。”

  说着,一行人便到了先前绕过几圈的土墙处,刘隽定睛一看,确实在墙根还能依稀看见一些石砖,无语道:“这便是城墙?”

  “先前战乱时损毁大半,如今并州百姓也就万余,又连年饥荒,如何有余力修补,横竖暂时未有强敌来犯,阿父说暂时也只能先这样了。”刘遵无奈。

  刘隽蹙眉,“中原大地如此,也不知洛阳如何了,陛下他们应当已经到了吧。”

  刘遵讶异道:“你竟还不知?十一月十七那日,陛下用了麦饼中毒,已经崩了。二十一日,皇太弟已然登基了。”

  刘隽未再言语,他突然想起了那个午后,对着他们笑得和蔼的中年男子,还有他推过来的两个益智粽。

  都说司马衷是个傻子,祸乱了天下。可是他自己要登上这皇位的么?若不是司马炎防备司马攸一系,非要扶他上位,要是能做一个闲散亲王,司马衷这一生不知有多快活。就算做了皇帝,难道有一道政令是他自己所下?妖后贾南风起,对他呼来喝去,害得他子嗣全无,自己还红杏出墙,这皇后是他选的?至于诸王相互厮杀,轮番把持朝政,闹得天下大乱,凡此种种,难道也能怪到他头上?

  不知司马师司马昭在天有灵,能否想到曹芳、曹髦?

  真是神目如电,报应不爽。

  刘隽回头看了看满目荒凉的旷野,微微昂首骑马入城。

 

 

第二卷 晋阳之甲

 

 

第17章 第一章 百废待兴

  “世子,咱们出来已经三日了,再不回去,主公怕是焦急。”

  刘隽坐于马上,沉默无语地逡巡着脚下的大地。

  自抵晋阳之后,刘琨忙于庶务,无空理会他,他便带着陆经四处游走,观察地势、体察民生,思考是否有破局之策。

  “你觉得此地还有救么?”刘隽缓缓开口。

  陆经心中虽觉得够呛,但嘴上仍是宽慰道:“主公一世英雄,又有朝廷为后盾,假以时日,定会民安物阜。”

  “民安物阜?”刘隽笑笑,“最近你学问不错,但却有些夸大其词了。”

  “百废俱兴?”陆经又道。

  刘隽目光扫过被冻土覆盖,满是荆棘的土地,依稀还能看到累累白骨,“哪怕无外敌来犯,恐怕都需五到十年。也罢,且回吧。”

  刘隽回府时,刘琨正坐在案前奋笔疾书,见他来了,便搁笔道:“外头那般景况,也不知有何好看的。”

  刘隽摸了摸鼻子,讨好地跪坐在他身侧为他磨墨,一边看着他案上简牍。

  “臣以顽蔽,志望有限,因缘际会,遂忝过任。九月末得发,道险山峻,胡寇塞路,辄以少击众,冒险而进,顿伏艰危,辛苦备尝,即日达壶口关……”

  “从前听闻阿父少年时便颇有才名,道是‘洛中奕奕,庆孙、越石’,世人果不欺我也。就看这寥寥数字,便道尽了此行艰险。”虽有谄媚之意,但刘隽也确实是发自肺腑,当世名士如刘琨这般文武双全的确实凤毛麟角。

  刘琨摇头叹道:“哪里道尽了呢?别的不说,先前匈奴的前将军刘景在版桥伏击,若不是我反应快,恐怕到不了晋阳都得全军覆没。”

  “竟有此事?刘渊已经盯上晋阳了?”刘隽先是诧异,随即笑出声来。

  刘琨有些怀疑儿子因一路所见过于凄惨,以至神志不清,“有何可笑?”

  刘隽叹息,“儿未想到这匈奴汉竟然也有吞并天下之心。先取河东,再占关中,厉兵秣马数年,便可以直取洛阳,汉高帝不就是这么做的么?如此看来,平阳危矣!晋阳更是危殆!”

  刘琨心念一转,猝然起身,“糟了,仅是如此也便罢了,我担心的是若是五胡尽数降服,拧成一股绳……如今华人中原势孤,如何能与之抗衡?”

  明明局势已经危如累卵,但不知为何,刘隽竟隐约感到一种兴奋,反复告诫自己不得犯前世焦躁轻狂的毛病,略定了定心方道:“阿父,胡虏既如此想,咱们若是能赶在他们前头,岂不是能绝了他们的路?既分为五胡,相互之间定然也攻心暗算、勾心斗角,密切关注他们,定然能找到机会分而化之,从而分而克之。”

  见他小小一个人,在此危难之时却不慌不乱,奋发蹈厉,刘琨生出无穷气力,慨然道:“好!我父子一心,就算是以身殉国,也算死得其所!我先前便与鲜卑部颇为投契,不若先暗中联络,免得被匈奴笼络了去。此番我向朝廷请谷五百万斛,绢五百万匹,绵五百万斤,到时候若是问鲜卑借兵,少不了从中打点。”

  刘隽称是,刘琨又愁道:“只是如今生民离散,晋阳百姓不足三万户,长久看来,如何和胡虏抗衡?”

  刘隽起身,“阿父说的极是,眼下人丁寥落、十不存一,若是胡虏来了,也是俎上鱼肉。须得招徕人马,滋生人丁,方是长久之计。”

  “你说,我请朝廷迁个千户万户过来,是否可行?”刘琨说罢,自己先摇头,“就连司马腾都自己逃了,就算是朝廷愿意下旨,也得有人愿来……”

  刘隽宽慰道:“州郡之事千头万绪,兴废继绝,岂是一日之功?以阿父之声名,只要晋阳大治,何愁无人来投?儿虽年幼,也愿为父分忧。先前阿父已经安排人手翦除荆棘,收葬枯骸,儿也愿往。”

  “你是侯世子,此时应修文习武,怎可做那般粗鄙之活?”刘琨下意识反对。

  “修文习武,待到天下太平之后也不迟。当下,不若先如孟圣所言,苦其心志、劳其筋骨,方能成大丈夫。何况,值此用人之际,若儿能身先士卒,对阿父怀抚众人大为裨益。”

  刘琨见他所言有理,叹了声同意了,看着他身上布衣,缓缓道:“阿父在你这般大的时候与征虏将军等人交,宾客如云,日以赋诗,何等潇洒快活。我儿生不逢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