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汉西流夜未央(19)

2026-01-05

  从前还能看到结伴逃离的流民,如今放眼看去,了无人烟。偶见三三两两的残兵,或是瘦骨嶙峋的妇孺,一个一个都目光涣散,脚步蹒跚,似乎根本不知要去何方,也不知活着的意义,不停地走走走,最终再也走不动,摔倒在地,被野狗秃鹫分食。

  情势紧急,刘隽日夜兼程,吃喝都在马上完成,时不时还要和胡人、流民作战,故而即使看了这般人间地狱般景象,也没多少闲情逸致据鞍感慨。

  直到有一日,刘隽一行人已经行进到了陈县,却听闻有人在大声疾呼,“世子!”

  刘隽一回头,“敬道?”

  来人竟然是先前一面之缘的刘乔之孙刘耽,再看他一身戎装,仿佛也在赶路。

  刘耽纵马上前,刘隽这才发现除了他之外,还有刘乔的长子刘祐、次子刘挺以及数百部从,心中暗忖,他们不陪在刘乔身边,在此作甚?

  果然刘耽解释道:“去岁接到旨意,祖父官复原职,豫州刺史都督豫州诸军事,先前东海王传檄各州拱卫京师,祖父也响应。率兵去了项县。前几日斥候探得项县兵马异动,我等担心祖父,便出城接应。”

  虽然曾经因政见不同,和祖父一起被刘乔所虏,但刘乔到底不是大奸大恶之人,甚至还算是个忠臣,刘隽自不会记仇,又想起当年眼前这几位曾为自己说过话,便关切道:“那如今诸君可有眉目?”

  此时刘氏剩余几人也已上前,刘祐翻身下马,向他作了一揖,刘隽吓得也跳下马还礼。

  “多谢世子进言。”刘祐言简意赅,谢的便是刘隽对刘琨美言,最终败军之时,刘琨留了他一条命的往事。

  刘隽正色道:“当年诸君对隽亦是多有照拂,投桃报李罢了,何必言谢?”

  都是将门子弟,自不会矫情造作,寒暄了几句,往事便也不再多提,刘祐道:“如今世家纷纷南渡,越石公仍打算死守晋阳?”

  刘隽点头:“他是朝廷的并州刺史,自当恪尽臣节。此番隽也是受父命往洛阳救驾,顺便接祖父母回并州。”

  “我们在许昌,都读到了广武侯的《扶风歌》,‘麋鹿游我前,猿猴戏我侧。资粮既乏尽,薇蕨安可食?’可见当时穷厄到何等程度。”刘耽似乎颇为敬仰刘琨,对他的诗竟如数家珍,“现下并州屯田千亩、聚众十万,拨乱兴治、平乱救民,都是尊侯父子二人的功绩啊。”

  刘佑轻咳一声,提醒刘耽双方都急于赶路,刘耽这才恋恋不舍挥别。

  刘隽扬鞭疾驰,过了数十里才找到一条干净些的小河饮马,刚喝了没几口水,就见河对岸漂来一具尸首。

  他静静地看着那肿胀发白的脸孔,平静地翻身上马,继续赶路,半晌麻木的心内才感悲怆,满脑子都是《扶风歌》的后几句——烈烈悲风起,泠泠涧水流。挥手长相谢,哽咽不能言。浮云为我结,归鸟为我旋。去家日已远,安知存与亡?

  又走了三四里路,刘隽猛然顿住,回头对陆经道:“方才那尸首,我怎么觉得像是刘豹?我记得他当时无颜面回来,依旧是跟着刘乔?”

  “是。”刘勇与刘豹曾同为家将,见当年同伴身死,颇为感伤。

  刘隽陡然驻马,“那就麻烦了!取图来。”

  现下他们正在苦县,再有十余里便是宁平城。按理说石勒应是冲着洛阳去的,为何会出现在东面的苦县?

  刘隽想起先前刘耽的话,又想到司马越已死的消息,瞬间领悟,气道:“当真是衮衮诸公,一群虫豸!”

  陆经跟随他日久,倒也有些长进,立时问道:“可要小的回头去寻刘小将军?”

  “速去,此为我的凭证。”刘隽想了想,取出一片写有自己名姓的简牍,“追上他们后,让他们不要轻易入城。”

  说罢,他自己带着剩下将士继续往前突进,约莫半里后,刘勇便顿住,“世子,有马蹄声,应是突骑。”

  刘隽神色凝重,“听闻石勒用兵,最喜纵骑围而射之,我看那些王公怕是难了,外围的那些百姓士卒,倒还可以救上一救。”

  见天色已晚,他咬了咬牙,“再前进三里。”

  “唯!”虽然知道越往前,碰见羯胡骑兵的概率就越高,但所有家将均毫不犹豫地纵马向前。

  不一会前方大亮,一副人间炼狱的画卷便在眼前徐徐展开。

  羯胡骑兵们举着火把,似乎弓弩手的箭已经快射光了,正举刀四处劈砍,而他们刀锋正对的,大多是毫无招架之力的大晋兵卒,还有不少高冠博带的朝廷官吏,最多的还是手无寸铁跟着东逃的百姓。

  刘勇咬着牙,眼看就快冲过去,却被刘隽按住,而后者冷声道:“这时候咱们若贸然行事,不仅谁都救不了,自己也会折进去。”

  他凝神远眺,只见晋人尸横遍野,还能动的也都在四散而逃,相互踩踏,而羯胡坐在马上,狂笑着将包围圈越缩越小,仿佛仍在草原上围猎无助的羔羊。

  “再过一会天便完全黑了,”刘隽压低声音,“往西五十步有一个豁口,有些士卒甚至还有几个骑马的,好像还能砍杀得动,咱们试试能不能把那几个胡虏杀了,好让这些人突围,兴许还能带更多人走。”

  虽然都是中山靖王之后,可他自认没有刘皇叔那般爱民如子,情势更是危如累卵不可能携民渡江,他唯一要做的,就是尽可能救能救、好救、该救的人,而不是侥幸逃脱也会在这世道自然而然饿死的人。

  “杀!”终于在那个豁口最大的时候,刘隽低吼一声,第一个冲了出去,一剑刺中一羯胡的胸膛。

  血溅到脸上时,刘隽才恍惚想到,上一次杀人,自己是深宫刀俎上的鱼肉,而这一次,华夏所有人都成了待宰的羔羊。

  当真一点长进都无。

 

 

第24章 第八章 故人相逢

  事实证明,此时虽然军心大乱,相互踩踏,但一旦有了转机,求生的本能亦会战胜一切。

  先有几骑怒吼着杀翻几个胡虏冲出重围,紧接着开始有步兵戟士跟了出来,远处开始有胡人留意到这边的情况,开始向此处聚集。

  刘隽低喝道:“列阵,出击。”

  他带来的家将都是刘琨精锐,全部都用的鲜卑马匹具装,对上羯胡自然毫不逊色,当场便杀出了些声势。

  “你们几人单枪匹马,恐怕也走不太远,不若在此归拢旧部,拼死一搏,兴许还能有一线生机。”刘隽对着冲出来想要逃跑的几骑扬声道,“我乃并州刺史、广武侯刘琨之子刘隽,今日特来救驾!”

  那几人既能骑马,自然也是上级军官,闻言也立刻明白其中利害,立刻寻找亲兵旧部,转眼之间也归拢了小几百号人。

  刘隽又见不少军士仍和无头苍蝇一般护着几个达官贵人,中间那几人仍是一副名士派头,甚至已准备出降,心中更是来气,怒道:“危亡之际还如此前呼后拥,诸君要对胡虏俯首称臣,不要害了我大晋壮士!”

  他顺手又砍了一个张牙舞爪的胡人,对已有些犹豫的将士们怒喝道:“他们气定神闲,是因为以他们的名望降了,尚可得一官半职,你们呢?兴许就是个坑杀虐杀的下场。诸君手持利刃,身披铠甲,难道就甘心这般引颈就戮,作胡人刀下亡魂么?”

  此话一出,大多士卒都不再犹豫,纷纷弃了旧主,小跑着冲出重围,转瞬之间,前后加起来约有千余之众。

  刘隽看着动静太大,现下小股人马,胡虏未必会全军追击,再拖延下去,恐怕又会如同原先一般臃肿难行。

  故而他看着眼重围中尖叫哀嚎着向这般赶来的人群,咬牙道:“听我号令,杀出去,北上!”

  说罢,他率先调转马头,朝着来时路疾驰而去,身后马蹄声脚步声整齐划一,在暗夜之中震耳欲聋。

  不知过了多久,一行人亡命狂奔,显然这些人并不是石勒死死盯着的中军,故而一时半会并未有敌军追来。

  天光已然微亮,刘隽才稍稍放下心来,命人拿出先前准备好的些许干粮,分发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