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汉西流夜未央(21)

2026-01-05

  他先前单凭判断,就能猜出宁平之围,刘乔对他兵事上的天赋自不怀疑,当场点了个老道的牙门将,“这位是高简,一直陪在我身边,可为世子带路解惑。”

  “多谢主公,一路珍重。”

  于是,经过这场不期之战,刘隽再度启程时,身边多了刘耽、高简二人,他二人相互补充,倒也对洛阳发生的事,特别是司马炽和司马越之争知道的七七八八。

  司马越离世之后,竟然司马炽还不分场合、时机地追贬他为县王,于是原先还在观望的司马越一系,便不管不顾,直接送葬回东海,在路上被石勒追击。

  这十多年来点点滴滴浮上心头,刘隽简直快被这群司马气笑了,司马越死了,这时候不是应该对他的旧部大加抚恤,然后收归己用,让他们回防洛阳么?这时候还要打压他们,除了将他们逼走,进一步消耗朝廷战力,有什么好处?

  “共有多少人马?”刘隽忍着怒气问道。

  高简眼眶发红,“十万有余,还有家眷百姓无数。其中宗室便有襄阳王、任城王、西河王、齐王等,还有太尉王衍、吏部尚书刘望……”

  刘隽亦是痛心,可他痛心的却不是那些宗室王侯,而是那些惨死的将士,“所以如今洛阳应当十分空虚了?先前东海王整肃禁军,又带着这么多人马去了项县……”

  “多半是吧。”

  刘隽沉吟,此番他去洛阳,其实有一个小九九不曾和任何人说起——挟天子以令不臣。

  司马家欺负孤儿寡母,将一个一统北方、平定乌桓的强盛王朝搞得支离破碎,他却不会。曹魏的太祖皇帝能收拾汉末的烂摊子,作为汉室宗亲,他自然也可以收拾晋末的残局。

  谁能不说是一句天命?

  只是这天子的人选还有待斟酌——司马炽肯定是保不住了,就算能保住,从他处置司马越之事就可以看出,此人志大才疏,不听号令,而且年纪太长,不好控制。八王之乱司马宗室死了大半,宁远城又没了一批,剩下的不论血统还是年纪,都只有一人最合适。

  刘隽抚着腰间剑璏,微微一笑。

 

 

第26章 第十章 豕窜狼逋

  越往前越是兵荒马乱,刘隽等人一路收拢残兵败将,不断得到洛阳的消息。

  比如汉军一共两万余人,但晋兵前后十二连败,战死将士甚至多过汉军总数。

  再比如,刘曜、王弥、石勒都要发兵攻洛阳,但目前仍未有会师的消息。

  “石勒在宁远城耽误了,”刘隽如今已不需翻看舆图,已将大大小小数十座城池谙熟于心,“他若要追上恐怕还需十余日,我若是呼延晏,定然不会傻等,而是直入洛阳。”

  刘耽比刘隽大不了多少,但却已跟着刘乔征战数年,瞬间也明白了利害,“如此,洛阳城已破?那如何营救天子?”

  见刘隽神色严峻,刘耽又补上一句,“不知尊祖父及其余家眷现在何处?”

  刘隽苦笑,“万人中寻亲,何异于大海捞针?如今也不强求,但看缘法吧。当务之急,还是摸清楚胡虏动向,伺机救驾。”

  正巧有斥候潜回,低声禀报敌情。

  刘隽在听闻宣阳门时微微一笑,“宣阳门是往南宫的路啊,当年高贵乡公正是由此出。”

  高贵乡公在本朝算是一个禁忌,但他却说得如此无所顾忌,面上甚至还带着几分讥讽,放在一个黄髫小儿身上,实在过于古怪,可若说他满面沧桑,可又分明还有浓烈的少年意气。

  刘耽焦急道,“那下一步该如何是好?”

  “东阳门入府寺、西明门入武库、宣阳门入南宫,当真是无路可逃。”刘隽拔了环首刀在地上描画,转瞬便将洛阳宫城画得分毫不差,“上上策是经辕关往西,奔往关中,中策是取道洛水出城,贵在神速,下策便是原地不动。”

  “那你以为天子会选哪一策?”他七八岁时,刘耽就觉得他颇为不凡,如今听他分析形势,更有刮目相看之感。

  刘隽摇头,“从前听人说天子‘天姿清劭,少著英猷’,可就从东海王之事看,未必,以隽之愚见,在辕关是等不到天子了。”

  “那去洛水?”

  “不,在辕关我们未必能等到天子,但定然能等到聪明人。”刘隽再看线报上依旧未有秦王司马邺的消息,按下心中焦虑,“全速行进,天黑之前务必要抵达辕关!”

  与刘隽所料不差,显然汉军压根未留意这一险关,乃至于数百骑张扬而至,愣是没碰到一个敌寇。

  “不如以五十人一组,让兄弟们轮番歇息?”刘耽提议。

  刘隽点头,“可。”

  奔波数日,早已人困马乏,将士们忙不迭地下马歇息,小卒也借此机会饮马喂草。

  刘隽自己却未下马,而是趁着天光仍亮,将周遭地形勘察了一番,细细记在心中。

  “世子一路未曾停歇,您还在长身子的时候,这么下去怕是受不住啊。”刘勇递上一个胡饼,不无忧虑。

  刘隽接过,咬了一大口,笑道,“沿途所见多少稚子都成了枯骨,哪里还有长成的机会?我不妨事,将军勿忧。”

  刘勇闻言无奈摇头,好在刘隽素来听劝,自觉无甚疏漏也便找了个背风之处将息了。

  到了后半夜,刘隽猛然睁眼,此生他自幼习武,又是个半大孩子,耳力敏于常人,竟然头一个听见了马蹄声,一个鲤鱼打挺跳了起来,握紧了手中环首刀。

  其余诸将见他起身,也纷纷寻了暗处隐蔽。

  不多时,就见数骑狂奔而来,见是晋军甲胄,众人皆是精神一振。

  刘隽眼也不眨地看着,直到那几人面目清晰可见,见打头的是两个老者,难免失望地叹了声。

  那几骑近了,也留意到此处,刘耽于是开口问道:“足下何人?”

  为首老者见他们刀剑并未出鞘,知其无恶意,便答道:“司空荀藩,光禄大夫荀组。”

  刘隽一听,立刻从暗处走出,定睛一看,果然是当年在洛阳禁中见过的荀藩,“荀公勿忧,小人乃广武侯世子刘隽。”

  他已长成一个俊朗少年,但眉目仍依稀有儿时模样,荀藩认出之后,不由大喜,“广武侯何在?”

  “家父出镇并州,未敢擅离,遣仆进京救驾。”刘隽老实道。

  并未看到鲜卑突骑,荀藩难免失望,一边的荀组冷不丁道:“尊祖父与卢尚书已带着家小逃出洛阳,北上并州。”

  听闻亲人安好,纵是再少年老成,刘隽仍是露出几分喜色,躬身拜道,“多谢大人告知。”

  想了想,刘隽又问道:“司空可知秦王殿下现在何处?”

  似乎对他突然关心司马邺有些意外,荀藩并未直接作答。

  “姨兄温峤正是秦王府司马。”

  荀藩恍然,“他们早我等一步出了洛阳城,在此处世子怕是等不到了。不过我与他曾相约于密……”

  刘隽心下微定,“此乃天幸也。不知小人能否与公同行?”

  他兵马虽不多,但都是精兵突骑,荀藩自是求之不得。

  在宁平城,朝廷的高官显贵便已折损大半,如今剩下的朝臣,荀藩不论官位名声都是佼佼,倘若之后想做大事,他的支持,不可谓不重要。

  在去密县的路上,即使困倦无比,刘隽仍打足了精神与荀氏兄弟攀谈。也不知是否上了春秋,二人的话属实不少。

  “陛下本想从洛水乘舟东行,不料舟船全都被呼延晏焚毁,也不知如今是个什么情状。”

  “刘豫州死里逃生,日后必有后福。”

  “也不知颍川族人如何了,实是令人担忧。”

  “时人皆道温泰真凤仪俊美,他却曾自谦不如姨弟,今日再见世子,才知其所言非虚。”

  “温泰真虽喜漫语、好博戏,但却颇有才略,殿下有他辅佐,近年来也颇有裨益。”

  “秦王殿下时常提及郎君,只憾关山远隔,书信难通。偶尔传来些许并州的消息,都要欢悦许久。郎君与殿下,可谓倾盖如故、交浅言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