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汉西流夜未央(24)

2026-01-05

  “若不是知晓你是个乱军之中都不忘了孝顺祖父的大孝子,孤可就信了。”司马邺到底还是没忍住,落下泪来,“那么多叔伯兄弟都没了……也不知什么时候轮到我……”

  他哭得都与众不同,常人涕泪横流,而他大滴大滴的泪珠顺着白皙脸颊滚落,晶莹剔透。

  虽只有十二岁,但五官殊美异常,他日定会长成不世出的美男子,若是在太平年景,以大晋对美人的追捧,还不知会过得多如意自在。

  只可惜生在这乱世,又偏偏是个司马。

  刘隽将自己的手巾递给他,“待奉殿下至长安,我便回并州,届时阿父便会上表劝进。”

  既然司马邺不称孤道寡,他也不会自谦为仆。

  司马邺只觉那手巾不过寻常麻布所织,未曾熏香,比起自己寻常所用罗帕不知差了几何,但上头似乎有种清冽香气,让人心安,“我可许你太子詹事之位,不若留在长安……”

  刘隽不置可否,“那隽在并州,恭候佳音。”

  消息终于传来,司马炽被送往平阳,汉主刘聪命其为仪同三司,会稽郡公。

  一国之君沦为阶下之囚,谁都知道,曾经强悍一时,吞并三家天下的大晋,已是苟延残喘,熬着日子罢了。

  而终于,刘乔一行人带着刘琨的上表匆匆赶到,他既欣然领受了豫州刺史,便决意要护送秦王司马邺入关中。

  刘隽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他好几眼,见他没有什么不悦之色,才放下心来——自家阿父虽是个英雄人物,但也有那不顾大局、肆意行事的名士做派,生怕他因为那些陈年旧事羞辱刘乔,坏了大计。好在刘乔他们在路上碰见了奔逃的刘蕃,顺势将他救了,又有陆经捎去的自己的书信阐明缘由,这才相逢一笑泯恩仇,宾主尽欢。

  “恭喜世子,除去卢尚书一家落入贼手,其余家眷皆平安无事。”刘乔当年便对这童子印象深刻,有了这番际遇,看他是越看越顺眼,不由意味深长道,“不知世子打算何时归返?”

  他非王衍那般只会空谈的寻常名士,而是曾手握重兵、历经无数惊涛骇浪的重臣,言语自有深意,刘隽略一思忖,便道:“隽应允过秦王殿下要护送他入关中,自不可食言。此事一了,便立刻回并州。”

  见刘乔依旧是欲言又止的模样,刘隽心念一转,笑道:“明日仆打算设一小宴,为秦王殿下送行,不知大人可愿拨冗参加?”

  “恭敬不如从命。”刘乔笑着应了。

 

 

第30章 第十四章 宾饯日月

  虽是小宴,但刘隽到底不是那些罔顾国难,径自奢靡无度的名士,只命人备了些胡饭、茶果,请的人也不多,不过刘乔祖孙、温峤寥寥数人。

  待人齐了,刘隽便屏退左右,亲自行酒、斟茶。

  温峤与刘乔、刘佑、刘耽等纷纷见礼,方笑道:“原先觉得稀松平常之物,今日看来,竟如此难得了。”

  “姨兄说的极是,我从并州出来日久,风餐露宿,身上哪里还有这些好东西?这些都是近来当地豪族进献给殿下,我腆着脸求来借花献佛的。”

  刘隽本就比同龄人身量长些,平日又多着甲胄,面目掩在兜鍪之下,时常让人忘了他也不过束发之年。今日穿着一身白纱宽衫,倒让人留意他那俊秀姿容。

  刘佑禁不住多看了好几眼,暗恨同为汉室宗亲,同族不婚,否则将自家女儿许配给他,定然也是一门良配。

  刘乔瞪了自家儿子一眼,正色道:“乱局之下,世子设宴,定有深意,还请明言。”

  都不是愚钝之人,刘隽也不喜绕圈子,开门见山道:“近来,仆一直派人打探中原军情,如今洛阳失陷,北面河东之地已为匈奴所占;往南面,羯胡石勒已占南阳、襄阳、许昌;再看东边,兖、青诸州在王弥手中;向西去长安、关中的道路,也时不时有匈奴骑兵袭扰。”

  众人都凝神细听,沉默不语,少不更事的刘耽惊道,“处处遇敌,岂不是四面楚歌?”

  “依我之见,如今短时间之内攘除四夷,已经是不可能了。”刘隽沉声道,“唯一能做的,就是稳住数州之地,随即以蚕食之法,慢慢鲸吞天下。”

  “这得需要多少年啊。”刘耽一时间颇为气馁。

  刘隽淡淡道:“自黄巾之乱,再到三家一统,又有多少年呢?”

  “可胡虏势大,若是没蚕食他们,反倒被他们鲸吞了,如何是好?”温峤忧虑道,他先前一直在洛阳,自然知晓朝廷是如何从轻视到忽视再到忌惮直至恐惧的。

  “时随势易,胡人之所以骁勇,是因长年在马上游牧,一旦下得马来,并不胜过晋人多少。此外,从前曹魏、再到大晋早年,对胡人几无败绩,为何如今一败涂地?”

  众人并不多言,心中却都有答案。

  “还不是因为诸王争权夺利,战事四起,白白葬送了多少大好男儿。”刘隽对司马家的宗亲们可没什么敬畏,甚至面上带着不加掩饰的讽刺,“刘渊少时在洛阳,可谓乖巧可人,怎么不过二三十年,却成了食人之虎了呢?”

  刘乔一声叹息,“是啊,当下唯一能抵挡胡虏一阵的王刺史、刘刺史,用的也都是鲜卑突骑。”

  “此外,隽还在思索另一件事,”刘隽整理思绪,“近年每逢寒冬,均较往年严寒,而中原每每大旱,寸草不生。这就意味着,北边的牧草难以养活胡人的牛羊,他们就不得不南下,而中原大旱,粮食不够,丁口跟着减少。此消彼长,方有今日之势。”

  “此时的胡人,除去刘渊明确要逐鹿天下,大多都仍在观望,倘若能暂时许以财帛金钱稳住,之后待国力昌盛再一一收拾,方是稳妥。”刘隽沉思道,“只是如今北方衰微,南方富庶,倘若能加以调度,南为粮仓,北为屏障,举国之力抵御戎狄,方能成功。”

  在座诸人,或多或少都有亲族南下,听闻此言均是苦笑,人地生疏,抛家弃舍南下,还不知能否站稳脚跟,还要他们出钱出力,岂不是痴人说梦?

  刘隽心知那些士族各怀心思,建业的司马睿更是恨不得北边诸司马尽数死绝,好继承大统,也跟着叹了声,“这些也都是想想,兴许诸公保举的盟主琅琊王,但凡按捺性子按兵不动一阵,很快便能登临九五、划江而治呢?”

  在场之人,有一个算一个都已经效忠司马邺,他这话可谓诛心之论,可出人意料,场上并无一人辩解,沉默得有些难堪。

  刘隽摇了摇头,心道,“古人言庙堂之上,朽木为官,殿陛之间,禽兽食禄,诚不欺我也。只可惜司马邺那傻子心存幻想,总觉得世上仍有些人真心忠于司马氏,却忘了曾几何时,同样的姓氏,却也曾是大魏忠臣。”

  就算大晋亡了,换上大楚、大齐,不论九重玉阶之上是何名何姓,殿上站着的都仍是颍川荀氏、弘农杨氏、太原王氏等等名卿巨公。

  “我中山刘氏世代北人,南边风月再好,亦非吾乡,便不去凑那个热闹了。”刘隽往凭几上靠了靠,旷达一笑,“更何况若是我等都弃土而逃,谁去管乡亲里道的死活?难不成要让华夏之人,尽数沦为胡虏之奴么?”

  刘乔长叹一声:“世子勿要再激我等,宁平城死里逃生,我只当我这条命是捡来的,不瞒诸公,族中幼子皆已南渡,再无后顾之忧,此后不论迎战贼寇还是护送秦王,但有差遣,定无不从。”

  刘隽心下微定,起身一拜,“公高义!”

  得了刘乔之诺,温峤亦是满意,“近来颇有些志士前来投奔,比如辅国将军阎鼎、抚军长史王毗、司徒长史刘畴等,看来很快便可凑足人马,护送殿下回銮长安了。”

  看来这个阎鼎到底还是未从刘乔手中抢得豫州刺史之位,只得了这个辅国将军的虚衔,刘隽料他翻不起什么风浪,便正色道,“中原板荡,听闻每日前去归附并州之人多则成千,幕府忙乱正缺人手,如今既有刘刺史护送殿下,隽在此也是多余。何况父祖皆亲族皆往并州,族中定然忙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