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汉西流夜未央(37)

2026-01-05

  此外,他在刘琨身边安插的密探发来书信,道是石勒近来修笺于刘琨,口气谦恭,想要与之请和。

  刘隽大惊,想到先前刘琨曾经救助过石勒的母亲和侄儿,极有可能会信以为真,对王浚坐视不管,如果那样,石勒做大,岂不是养虎为患。

  惊疑之下,刘隽立即修书并州和朝廷,不料信笺还未到长安,温峤人已到了。

  许久未曾相见,刘隽大喜,设了一素席款待。

  “姨兄来此,我心大定。”刘隽与他携手入席,亲自从一青瓷罐里取了两块蜜渍梅,双手奉上,“此地临近巴蜀,当地人喜食饴蜜,姨兄不妨尝尝。”

  温峤也不与他客气,细细品味了,笑道:“便是从前在洛阳,这也极是难得,此来梁州,仅凭此,便不虚此行。”

  刘隽摇头,“这世道太苦,须得自己寻些甘来尝,否则怎么过下去?”

  “不说那些客套话,”温峤蹙眉,压低声音,“我是为石勒而来。”

  “大人已经应了他了?”刘隽心头一跳,坐直身子。

  “不错,姨父移檄州郡,道‘己与猗卢方议讨勒,勒走伏无地,求拔幽都以赎罪……今便当除僭伪之逆类,降知死之逋羯。顺天副民,翼奉皇家,斯乃曩年积诚灵祐之所致也!’”

  辞藻华丽,刘隽却心急如焚,“大事去矣!”

  温峤叹道:“我亦是如此想,故而特来相商。”

  刘隽沉吟片刻,摇了摇头,“大人定然不会救王浚,反而等着他覆灭之后,再取幽、冀之地。可以并州兵力,如何能与石勒抗衡?天下兵马刚与刘聪大战,正是疲敝时候,倒是给石勒机会了。”

  温峤将另一颗梅吃了,却依旧觉得口中发苦,“难道就坐视石勒得逞么?”

  “不对,”刘隽转身,目光如炬,“石勒与大人密谋,王浚应当不知?可有办法与他通个气?”

  “他与朝廷早就断了音信,何况其人偏听偏信、刚愎自用,就算及时修书给他,也是于事无补。”

  刘隽哀叹了一声,“如今我长兄正在拓跋鲜卑处做质子,只可惜他寄人篱下,有心无力。”

  温峤倒是洒脱,“也罢,幽、冀地处偏远,就算勉强得到了,恐怕也守不住。尽人事,听天命吧。”

  “姨兄豁达,所言极是。”刘隽也不想再纠结此事,转而问道:“圣躬安否?”

  温峤扶额,“险些忘了,陛下听闻你喜得麟儿,圣心大悦……”

  他从袖中取出一小匣子,刘隽打开,发觉是一五色缕,编得倒是用心,就是略长了些,“我代犬子谢过陛下。”

  温峤忍笑道:“你不若再比比看?陛下也编了一条给令郎,待会我去看看他,顺道给他戴上。”

  刘隽失笑道:“陛下日理万机,忙里偷闲备这赏赐,隽感激涕零。”

  说着便戴在自己腕上,慨叹道:“长命缕,如今这世道,再无比这更好的赏赐了。”

 

 

第47章 第十四章 班荆道旧

  王浚的死讯传来时,刘隽正在粮仓鞭笞一贪墨粮草的家将,他冷眼看着那人惨叫,又将他推出去示众,贬为做苦役的民夫,又赏了告发之人,命专人巡查所有仓廪。

  听闻王浚死前大骂石勒“胡奴调汝公,何凶逆如此!”,最后倒是有了些气节。

  刘隽负手站在斜阳下,目光平淡地看着暮霭沉沉、寒鸦点点,他从未见过王浚,前世却识得其父王沈。

  王浚之父王沈出卖了曹髦,以天子之血换取满门富贵。

  刘隽之父刘琨坐视王浚覆灭,却不知已然将自己北边的屏障尽数摧毁。

  不知王沈九泉之下是否生出过半点悔意,但刘琨有生之年,必会为此付出代价。

  “此外,大公子率鲜卑突骑在襄国边境徘徊,收王浚麾下精兵数千人,剩下的数千人皆被石勒所杀。”尹小成感慨道,“明公与温长史真是算无遗策,竟然真的让你们料准了。”

  刘隽蹙眉,“石勒不瞎,定然也留意到了,只是碍于与大人盟约退避三舍。石勒已得幽、冀二州,若想成大事,定然必须西进取并州,大人与他定有一战。”

  先前丢了晋阳,并州元气大伤,还须休养生息,刘琨这几年倚仗拓跋猗卢,数次想与刘聪、石勒开战,若他一时意气,经营多年的并州恐怕再难保住。

  “我想暂离梁州,回并州一趟。”刘隽内心愈加不安,将诸葛铨、刘耽等叫来交待梁州诸事,执意轻装简从,一路北上了。

  沿途只见不少流民由各地奔赴梁州,刘隽又是欣慰又是忧虑,派人回梁州就如何招抚、如何安顿流民传了两次话,路上又打退了数次流寇贼匪。

  待他途径长安,已是大雪纷飞。

  思虑再三,刘隽仍决定入京朝见,而他的表章呈上去不多时,就有黄门前来宣召。

  对刘聪战事告捷,长安困局缓解不少,比起从前十室九空的景象,多了不少人气,路上行人面上虽仍有饥馑之色,却都带着喜气。

  战事频仍,又在国丧,长安的宫室并未大兴土木,只拣了主要两座略加修葺,比起刘隽印象中洛阳宫阙,不可谓不简素寒酸了。

  依例行礼,刘隽目不斜视地看着鼻尖,并不直视龙颜。

  殿中一片沉默,直到幽幽一声叹息,“刘使君是可信之人,朕有要事与其相商,你们且都退下吧。”

  朝廷确实窘迫,这些黄门、宫婢长得不甚体面,衣裳形制也不相同,让人怀疑是否是从邻近村落里临时抓来充数的。

  刘隽肃然而立,听着司马邺的脚步慢慢走近,看着那红色下裳拖曳着来到他的眼前。

  “髦头。”司马邺已经完全长成一个少年,但不知是否年年灾荒,他不仅身量比刘隽矮上快一个头,嗓音也较寻常男子阴柔。

  他既以小名相称,刘隽也不再拘礼,缓缓抬起头来。

  二人上次相见,司马邺仍是太子,刘隽也不过是个侯世子,可如今司马邺登临九五,刘隽也已成了一州诸侯。

  和少时相比,除去更加苍白消瘦,司马邺并无多大变化,只有头上的五梁冠昭示着帝王之尊。

  司马邺轻声道,“如今卿也算是一方诸侯了,此番遇到尊侯……”

  换了旁人说这话,刘隽下意识会觉得不怀好意,可换成司马邺,只觉得物伤其类。

  “先前还和泰真一同劝你,徐润那事,实在也算不得什么大事,父子间哪有隔夜的仇,”司马邺席地而坐,拍了拍身旁,“后来,听闻令祖父母的噩耗,朕便也不再劝了。如今,你愿亲往并州,好声好气说上几句话,也是好的。”

  “夫树欲静而风不停,子欲养而亲不待。往而不来者年也,不可再见者亲也。”司马邺见他面色冷凝,知他不喜,仍是好声好气劝解。

  刘隽淡淡道:“为并州计,为天下计,我不会因私误事,陛下放心。”

  司马邺笑了,“听闻你也做了父亲,怎么还像个乳臭未干毛头小子,嗯,不愧是髦头。”

  刘隽挑眉,到底是做了皇帝,关中又已收复大半,司马邺倒是不似过往那般战战兢兢,说话也大胆起来,“陛下金口玉言,臣不敢辩驳。”

  司马邺撇撇嘴,往后靠了靠,不再言语。

  刘隽这才留意到他眼中忧色,蹙眉道:“陛下可有心事?臣愿为陛下分忧。”

  司马邺苦笑,“瞒不过你,朕虽即帝位,可既无威望又无人马,豪族不认,州郡不从,诸侯更是轮番上阵,将朕看做奇货可居的汉献帝。”

  刘隽叹道:“王道衰微,自惠帝始。”

  自东汉起,少帝幼帝层出不穷,这也无甚稀奇,就看本朝,也只有司马炎一人有些实权,其余司马衷、司马炽之流,谁不是个摆设?

  他微微勾起唇角——做傀儡皇帝不难,点头不语即可,不想做傀儡皇帝亦不难,拼死反抗,成则生杀予夺、唯我独尊,败则身死魂消、喋血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