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汉西流夜未央(46)

2026-01-05

  “誓死效忠主公!”

  刘隽看向一旁的尹小成,“粮草具体位置,都调查清楚了?”

  见他点头,刘隽方缓缓道:“既如此,跟着我,杀出去!”

  六月十六,刘隽亲率千名精兵,夜袭汉营,掠走粮草数千斤,烧尽剩余粮草。

  汉军不察,营中大乱,除战死外,踩踏致死、烧死者不计其数。

  此战,刘隽歼敌六千人,士气大振。

  城中军士百姓,也终于分得些许粮食,一时间久违的欢声笑语响彻整个平阳城。

  刘隽则丝毫不敢放松,待过了两三日,见刘聪都未有反击之相,便请刘耽代为统兵,自己睡了个昏天黑地。

  似乎未有紧急军情,他整整睡了五六个时辰,方才幽幽醒转。

  “主公。”陆经陪侍在他身侧,双眼有些红肿。

  刘隽知道自家只是小伤,立刻明白定然是有旁人出事了,而且极有可能是极亲近之人,不由得坐了起来,皱着眉头不说话。

  “主公袭营后,对面出于报复,也派了不少人攻城,刘勇大哥,总是将吃食让给青年人,好几日没吃上什么也未入眠,兴许是太累了,被敌军拖下城楼……”

  不必问,定然是粉身碎骨。

  这些年,亲历太多生死,刘隽本以为自己早该麻木,可前几日还有说有笑、关怀备至的父兄一般的人物,就这么横死沙场,难免让人心伤。

  他轻声道:“知晓了,他的骸骨已经收殓了么?先暂时停棺,待此次战事终了,我再为他发丧。”

  他挣扎着起身,走到案边舔笔磨墨,本想写些七言九言一般辞藻华丽的诗赋,却迟迟难以落笔。

  他闭上眼便是无边无垠的荒野,衰草离离、白骨蔽原,年轻的刘勇带着年幼的自己,东奔西走、南征北战。

  后来,自己慢慢长成一个八尺男儿,刘勇也两鬓染上星星点点的斑白。

  如今,他再也不会老了。

  朝坐玉堂上,夕埋丘陇间。

  衰荣无定数,天意岂可期。

  壮士就此逝,幽冥何茫茫。

  四顾半荒墟,风雨摧中肠。

  又半月,刘曜虽破了北地,但被贾疋、麹允联手击败。

  石勒趁着拓跋鲜卑内乱攻打并州,刘琨坚守不出。与此同时,箕澹、卫雄率兵回援拓跋猗卢,无奈拓跋猗卢已被拓跋六修弑杀,拓跋六修谋逆被诛,因拓跋猗卢幼子年纪尚小,国人拥立拓跋郁律为首领。

  拓跋部内乱之时,刘遵与箕澹、卫雄率部众五万余人归返并州,刘琨分兵两万,交予箕澹、卫雄二人,箕澹、卫雄星夜疾驰,终于在平阳城陷落前赶到。

  刘隽将城中所有吃食都分了下去,又安排伤兵和妇孺上城墙守城,自己带着其余能动弹的士兵出城作战,与箕澹两面夹击,汉军此时因大疫和缺粮损耗大半,又因久攻不下而军心动荡,见北疆装扮的突骑呼啸而来,吓得闻风丧胆。

  刘隽亲持长枪,于乱军之中寻找刘聪踪迹,最终瞥见一人,虽着士卒粗布麻衣,可内衬却显然以锦缎所制,立时打马过去,那人畏畏缩缩地低头,刘隽定睛一看,那人耳后竟然有一根长达两尺的白毛。

  “赀虏休走!”刘隽怒喝一声,身旁猞猁营的亲兵立时训练有素地冲杀过来,将那刘聪团团围住。

  一边叫人过来确认身份,刘隽一边大声喊道:“我已生擒刘聪!”

  周遭亲兵会意,一同欢呼道:“刘聪已被生擒,抓到刘聪了!”

  本就溃散的军心进一步崩坏,一时间就见汉军夺命逃窜,晋军则跟在后面直追。

  刘隽居高临下地看着刘聪,冷声道:“好吃好喝地伺候着,务必不能让他死了。待我将他押送回长安,自有陛下处置!”

  “只诛首恶,其余将士,投降不杀!”

  刘隽环顾一周,只见汉军中大多是华夏人,匈奴人反倒不多,不由得心内百味杂陈。

  “主公!”尹小成快马奔来,禀报道,“箕、卫二位将军已在后军,请问下一步如何调兵遣将,还请主公示下!”

  刘隽朗声笑道:“他们从拓跋部回来,定带了不少牛羊,如今且追穷寇,待庆功时,便请将士们饱食一餐!”

  此时,恰好认人的士卒回来复命,跪伏在地道:“回使君的话,此人正是刘聪!”

  “好!好!好!”刘隽手中马鞭敲击着手心,“先给他换上青衣,好生看管!其余匈奴宗室,也得一一认出来,至于匈奴女眷,回头清点了,便赐下去。”

  “主公可要去见一见那刘聪?”士卒们讨好道。

  刘隽看着漫山遍野的逃兵,又回头看看破败不堪的平阳城,缓缓摇头,“尚不是时候。”

  建兴四年七月,刘隽苦守平阳城三月,以奇计大败汉军,俘虏汉主刘聪。

  八月初二,广武侯世子、振威将军、雍州豫州刺史刘隽请旨,承制命刘耽为豫州长史,代为主持一切豫州事务。

  八月初八,刘隽亲自押解刘聪北上长安。

 

 

第59章 第七章 京洛风尘

  风水轮流转,永嘉之乱时刘聪攻入洛阳,纵兵抢掠,屠戮臣民,毒杀怀帝,何等嚣张恣肆,如今却身着青衣,蓬头垢面囿于槛车之中。

  沿途百姓谁没几个至亲好友死于匈奴刀下,见了这赀虏君主,咒骂唾弃之声不绝于耳,直呼报应不爽。

  直至长安城下,刘隽让其余将士在外守候,只带了亲兵和三百猞猁营精兵入城。

  人虽不多,声势也不甚大,可军容齐整、军纪严明,关键是刚见血的刀枪弓箭寒光闪烁、将士们面上杀气犹存,令人望而生畏。

  刘隽并未乘车,也和将士们一同骑马,身披一身玄甲,英挺面容藏在兜鏊之下,让长安城内想一睹真容的百姓大失所望。

  到了宫城之外,刘隽翻身下马,又命猞猁营在外等候,只让亲兵押运槛车随自己入内。

  小黄门一见他,便笑吟吟地迎上来,“陛下一早上便念着将军,如今可算是盼到了。”

  “烦请公公通报。”刘隽认出是长年侍奉司马邺的公公毕恭,不由客气了几分。

  “可是彦士么?”司马邺的声音由远及近,紧接着便见他急匆匆亲迎出殿,衣衫也有些不整,正应了倒屣相迎的典。

  刘隽却振袖倒趋,行了个标准至极的大礼,任是哪个太学的老博士都挑不出半分错处,“臣隽叩见皇帝陛下,愿陛下长乐无极。”

  司马邺面上惊喜之色稍淡,“免礼。”

  刘隽这才起身,又回过身来,对着十几步外一高冠男子行礼道,“隽见过太尉。”

  眼前这满脸桀骜的高官正是当今权倾朝野的索綝,刘隽想起司马师与司马昭,不禁在心中暗叹——如今倒是什么鼠辈都能做权臣了,这门槛未免也太低了些。

  他打量索綝时,后者也正满脸不悦地注视他,刘越石这个儿子,也算是名闻天下,他先前从未见过,却也听不少人提及,无一例外都是满口称颂,活像此子是什么不世出的大贤。

  更为关键的是,刘隽带兵入京,绝非为了和小皇帝畅叙友情那般简单,显然对权势有所图谋。再一想到陪伴皇帝十余年的温峤,正是刘隽的姨兄,索綝更是如临大敌。

  司马邺无视他们二人间的波涛暗涌,故作懵懂道,“太尉,这便是朕常与你提及的刘隽刘使君,此番他可是立了大功!”

  坚守平阳、生擒刘聪,此等功绩,任是索綝都无法否认,笑道:“刘越石一世英雄,族中子侄人才荟萃,亲子更是褎然居首,实乃虎父无犬子。”

  这便是借由辈分来压刘隽了,刘隽懒得和他计较,便也笑笑,“彼此彼此,昔年尊君靖知天下将乱,叹铜驼在荆棘,何等先识远量?公匡扶晋室,辅佐陛下,抵御胡虏,亦颇有尊君之风。”

  被一个小辈如此评头论足,索綝面色不善,又听刘隽道:“尊君善章草,彼时做驸马都尉时,曾作月仪帖,确实不负银钩虿尾之名。想来家学渊源,太尉定也写得一手好字,可惜今日隽是特为向陛下献俘而来,待来日,定要好生向太尉讨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