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汉西流夜未央(50)

2026-01-05

  “不管怎么说,能经略并州至今,刘司空已是当世豪雄了,毕竟若是他想,随时都可南下渡江,何必死守在晋阳,受那许多罪。”

  “话虽如此,但我就是不喜朝野上下对他顶礼膜拜的模样!”

  “行了,子器兄,你少年时与刘氏兄弟不睦,但如今刘庆孙已成白骨,刘越石也危如累卵,何必再沉湎往事呢?来,服些散松快松快……”

  “说的好!”刘隽从阴影中踱步而出,看向那个后来打圆场之人,“国难当头,还为了过去那些小小龃龉争斗不休,如此,国家焉能不亡?”

  那个子器是个褒衣博带的中年文士,此时面上满是桀骜,似乎根本懒得搭理这位不知天高地厚的后生。

  “在下尚书郎辛宾,郡望陇西狄道。因门下缺人,被调派至此处。”打圆场那中年人倒是行了个礼。

  曹魏、晋均承东汉之制,孝廉中优异者入尚书台,初入台为尚书郎中,满一年则为尚书郎,三年则为侍郎。如此看来这位辛宾官运不算亨通,在衣冠大半南渡、中原人才匮乏的当下,也只混了个尚书郎。

  刘隽却眯了眯眼,“令兄可是侍中辛勉?”

  辛宾惊喜道:“阁下何人,竟也识得家兄?”

  “永嘉之乱后,怀帝蒙尘,令兄追随他到了平阳,即使汉主授以光禄大夫之职,他都坚辞不受。即使以毒酒试探,都不为所动,何其贞烈。”刘隽关切道,“对了,听闻令兄隐居在平阳西山,如今平阳已定,敢问他人在何处?”

  辛宾不仅文质彬彬,说起话来更像是个腐儒,也不问刘隽是谁,以袖拭泪,和盘托出道:“永嘉之后,再无家兄消息。先前朝廷夺回平阳,便写了封家书过去,可惜杳无音信,后来听闻平阳历经数次大战,又有刘侍中坚守平阳三月有余,缺衣少食,饿殍遍地,如今想来,就算家兄不曾死于敌手,怕也是凶多吉少了!”

  刘隽看着他哭嚎,忍不住黯然道:“令兄忠烈之士,上天定会护佑,必能逢凶化吉。”

  那子器见他二人谈的投契,忍不住酸溜溜道:“足下消息似乎颇为灵通,不知尊姓大名?”

  刘隽微微一笑,“中山刘隽,字彦士。”

  不独那子器愣在当地,就连辛宾都忘了神伤,张着嘴看着他。

  刘隽负手走到堂上,在正中案前坐下,翻看着案上简牍,见多是一些无关紧要的表章奏对,便尽数拂到一边,笑道:“鄙人不才,蒙陛下简拔,任侍中一职。然初来乍到,颇有些无所适从,还需二位多加提点。”

  他对辛宾颔首,又对那子器道:“听闻子器兄与家父有隙,不知是哪位世伯?”

  虽然刘隽和颜悦色,但他久经战阵,眉宇间的冷意和杀气几乎无所遁形,那子器被吓得抖如筛糠,嘴唇都在发颤,“回大人的话,小人与司空并无嫌隙,乃是以讹传讹……”

  刘隽挑眉,“方才辛郎中如此说,你可未有辩驳。其实倒也不必如此紧张,父债子偿,若是家父有何不妥之处,你尽可告知于我,我自会补偿。”

  他话说的谦恭,却仍大马金刀端坐,气势惊人。

  “仆出身寒微,哪里见过尊侯,先前如此宣扬,不过为了抬高自身名望,无意冒犯尊侯,还请大人恕罪!”那子器终是大拜在地,半分士人的清高倔傲都无。

  辛宾往一旁走了一步,划清界限,满脸唾弃。

  “无妨,我并不怪你,”刘隽倒是缓和了神色,“我不看门第,亦不看声望,只要勤于用事,我都会擢拔。实在不必如此。”

  他略一思索,“也罢,这里还有些文书,你且去整理了来,明日我再看。”

  那子器取了文书要走,又听刘隽阴恻恻道,“我从未觉得你与家父有隙,毕竟与他不睦之人,可全都不在人世了……”

  辛宾目瞪口呆地见那子器连滚带爬地跑走,又看刘隽大笑出声,突然觉得日后的门下省有的热闹了。

 

 

第64章 第十二章 迁延观望

  刘隽判断得不错,与当年一家独大的司马氏不同,索綝甚至不能算作一个真正的权臣。

  原因无他,他到长安方方五六日,已收到拜帖数十余,其中不乏三公九卿之属。

  如此看来,索綝虽不可一世,但也不过是个跳梁小丑。

  若是在前世,恐怕刘隽早已发难,可他静观局势后,却选择按兵不动,让不少人都颇为困惑。

  当不少人期盼着他与索綝龙争虎斗时,他却带着部曲蛰伏幕府,整日除去练兵,便是闷在府中拒不见客。

  他生性俭朴,在这破败荒宅中住着却也怡然自得,只让人将最好的几间收拾出来安顿大将与幕僚,自己选了最清幽最空荡的一间,四壁一面设窗、一面张舆图、一面挂书画、一面悬宝剑,白日在此理政读书,晚间在此小憩安眠,自得其乐。

  这日,刘隽正在前堂与众幕僚商议关中屯田之事,就见陆经来报,道是有贵客来访。

  刘隽蹙眉,三言两语地将要事交代完,便急匆匆地往里走,“人在何处?”

  “在居世堂。”

  刘隽推门时,就见司马邺正站在不甚宽敞的屋内,饶有兴致地张望。

  “不知陛下驾临,臣……”刘隽还未拜下去,就被司马邺扶起。

  “好了,”司马邺愉悦道,“从前只去过舅舅们府中,这还是朕头一遭去臣子家里呢。”

  刘隽目光扫过地上杂乱纸张,席上散乱衣物,悄然扯过围屏遮了起来。

  司马邺适时地转过身去,好奇地探究墙上四幅舆图,“听闻你每逢一战都亲力亲为勘探地形,待战事终了,得暇便自制舆图,想不到竟是真的。”

  “我年少无知,也不知兵,只能勤能补拙,用这些笨法子。”刘隽谦逊道。

  司马邺早就习惯了他的惺惺作态,挖苦道:“今日方知何为谦光自抑。”

  刘隽笑笑。

  “这朕识得,似乎是关中,其余这几个……”由于这舆图字迹极小极密,司马邺又不识山川河岳,凑过去看了半天还是不明所以。

  刘隽扫了眼,“这是雍、豫、梁、并四州舆图,陛下看,这是南郑,祖公如今便镇守此处,这是晋阳,家父已在此苦战十年,这是平阳,安众县男刘耽仍在此死守……”

  司马邺点头,又看向那龙蛇飞舞的书法,念道:“朝发广莫门,暮宿丹水山……啊,是尊侯的《扶风歌》。”

  他一字一句念了下去,直到“浮云为我结,归鸟为我旋。去家日已远,安知存与亡?”时,禁不住有些哽咽,“司空这一路属实不易,如今晋仍能有天下,全靠尊侯父子。”

  刘隽僵硬地点头,担心他伤春悲秋地没完没了,赶紧将他的注意力引到别处,“陛下你看,这是您所赐飞景剑。除此之外,臣又得了一口宝剑,若陛下喜欢,便进献陛下。”

  飞景剑下,便是一口暗青铁剑,其纹理似呈百龙盘旋,精光内敛,一看便是绝世神兵。

  司马邺摇头,“宝剑赠英雄,朕有自知之明,便不夺爱了。”

  最后,司马邺走到莞席旁坐下,“为何还不动手?”

  刘隽笑道,“忍不住了?”

  是再忍不住开口讯问,还是再忍不了索氏,他并未言明,司马邺语焉不详道,“既有十足把握,为何犹豫不决?”

  刘隽当然不能告诉他,他觉得索綝难成大事,就算没有他,还有别人,不如先让这个蠢材吸引旁人注意。自己也好趁此机会收买人心,积蓄势力,待索氏犯了众怒、人人欲诛之时再出手。

  “其一,臣根基在并州、在梁州,在关中势弱,并无十足把握。其二,生俘了刘聪,匈奴那边定不会干休,随时有可能进犯雪耻,若这时候内乱,便给了他们可乘之机。其三,索綝虽擅权,但仍未到一呼百应、一言九鼎的地步。”刘隽恳切道,“不如还是暂且稳住他,与各路诸侯齐心抗侮才是正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