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汉西流夜未央(58)

2026-01-05

  随即他转头看温峤,“姨兄是要与陛下说说体己话,还是先行告退?”

  深感此情此景留下不合时宜,温峤毫不犹豫:“臣先行回府安顿家小,待到明日再来觐见陛下。”

  他看着司马邺点了点头,司马邺笑道:“朝事不急于一时,朕给泰真三日休沐,之后再入宫不迟。”

  他又脉脉含情地看刘隽,“届时朕设宴为泰真接风,卿亦要作陪,朕与贤兄弟不醉不归。”

  刘隽执了他手,柔声道:“敢不从命。”

  温峤到底不是一般人,竟也笑着应了,兄弟二人行李之后并肩出殿。

  “陛下醒了,尔等进去伺候吧。”刘隽对管彤等宫人颔首。

  二人默不作声地行至宫门外,温峤邀刘隽登车,刘隽也未推辞,待帐幔放下之后,刘隽方收了面上笑意,露出难以掩饰的疲惫和阴沉。

  温峤挑眉看他,“大意了?”

  刘隽叹了声,将司马邺所述一一道来,“如今看来,他所谓谋算有些莫名其妙,完全站不住脚。”

  温峤打量他,“昨夜之事,你还记得多少?”

  “只有醉倒前的零星片段,”刘隽羞惭摇头,“那春酒里似乎被下了东西,待我再醒来时,便是那副场景……我甚至有些怀疑,是否什么都未发生,一切都是做戏,为了引我入瓮。”

  “如今你与索綝一团和气,陛下自然心慌,除去以杜氏、荀氏与你抗衡,唯一能做的便是将你彻底拉拢过来,”温峤到底教过司马邺十年,对他颇为了解,“更有一种可能,他担心你有日不甘人下,兴许甘在你下,亦是一种自保之术。”

  刘隽被他说得连连闷咳,还想着如何答话,温峤幽幽道:“你会么?”

  “吴人太史慈有言,大丈夫生于乱世,当带三尺剑立不世之功,隽深以为然。”刘隽意味深长道。

  温峤莞尔一笑,“拭目以待。”

 

 

第74章 第五章 心领神会

  刘隽到底是刘隽,历经大变,仅仅回府休憩了三四个时辰,便命陆经亲自去请温峤来幕府相商。

  兴许是有刘隽授意,陆经一路在与温峤禀报幕府上下宾客、僚属情况,待他语毕,正好也便到了幕府。

  还未站稳,就见刘隽恰好步出大门,亲自出外相迎,又一路迎入居世堂。

  这一切如此行云流水,若不是排演过若干遍,便是一路上都有人报信。

  “听闻车马喧嚣,就知是姨兄到了。”刘隽仿佛看出他所思一般笑道。

  温峤点头,见那居世堂竟是个草庐模样,里间除去日常所有器具,几乎不见任何华冠丽服、异宝奇珍,只觉是自己所见王侯居所中最为简素。

  陆经净了手开始煮茶,刘隽则亲自将其中一壁帐幔拉开,露出满满当当几幅舆图,对温峤露齿一笑,竟有几分少年的雀跃,“姨兄请看,整个中原都在这方寸之间了。”

  温峤笑道:“彦士好气魄。”

  他起身踱步到舆图前,发觉这舆图墨迹颇新,“难道每过一阵子,你便会重新画上一张?这舆图制作精细,颇费眼力……”

  “非也,”刘隽笑道,“这算是我给幕僚的考校,时不时我便会让他们根据天下大势再更改几幅,画的准便赏,不准便罚。”

  “当今寸土之地,你争我夺,天下大势可谓瞬息万变,你又如何得知准与不准呢?”温峤饶有趣味。

  刘隽为他斟茶倒水,“我自有线报,若有异议,我便亲自派人再去探上一探,这有何难?”

  温峤激赏道,“从前在梁州时已有所感,如今再看,髦头用兵已有大成了!”

  “怎么又叫乳名,不叫表字了?”刘隽屈膝侧坐,一只手搭在膝上,另一只手执盏,倒是有些跌宕风流的意思了。

  温峤目光顿在并州上,“如今刘曜来势汹汹,说什么子债父偿,并州连年战事,消耗极大,拓跋猗卢逝后,鲜卑外力也微乎其微,我有些担心此番姨父撑不过去。”

  “其实我最怕的,倒不是刘曜攻打并州,我担心的是他虚晃一枪攻打长安,随即石勒在其后攻打并州,那才是腹背受敌,天下危殆了!”刘隽沉声道。

  温峤点头,“不无可能。”

  “若当真如此,姨兄可有应对之策?”刘隽急切道。

  温峤沉吟道,“在并州时,姨父曾与我叹道,石勒乃天下英雄,先前未曾与王浚联手,反而让他做大,实是养虎为患。他之义子石虎,你曾与他交手过,觉得此人用兵如何?”

  “朝中众臣,胜过他的不多。”刘隽叹道,“先前八王之乱和永嘉之乱,连续两场浩劫下来,朝中猛将凋零大半,剩下的又纷纷南渡,纵是贾疋这般留在中原的猛将也都已至暮年,实在唏嘘。这些年我虽一直在网罗人才,可千里马易得,有才之士难求啊!”

  “我倒是有一想法,不知你意如何?”温峤迟疑道。

  “姨兄但说无妨。”

  “北人善战,又多流离失土,不少沦为流民,又有世家大族修筑坞堡,收纳流民,最终隐匿户口。如此,朝廷可控制的人丁便更少了,长此以往,如何能与兵强马壮的五胡抗衡?”

  刘隽心内一动,这确是他所忧虑之事,也是自三国以降难解痼疾,不由正襟危坐,“不知姨兄可有良策?”

  “尽量收拢流民帅,切莫让他们为琅琊王司马睿所得。”温峤正色道,“不瞒彦士,先前江东那边也延揽过我,我也确曾意动,但最终仍是故土难离。总觉得若是去了,恐怕此生都再难看到大江之北的风物了。”

  刘隽笑道:“我听闻北渡众人,常在新亭饮宴,坐而叹曰‘风景不殊,正自有山河之异’,彼时不是王导勃然变色,要戮力王室、克复神州,不作楚囚对泣么?陛下登基也有三四年之久,可曾见到诸公的一兵一卒?由此看,江东诸人,不如流民帅远矣!”

  温峤虽也与不少南渡名士有些交情,但也不得不承认刘隽此话不无道理,笑道:“看来你也打过这个主意,只不知你属意何人?”

  刘隽垂首细思,抬眸笑道:“姨兄推举之人,隽皆将重用。”

  见温峤不语,刘隽又道:“我是怕若是你我心中之人不同,反而错过贤才,倒不如先听听姨兄的意思。”

  “我既坐在这,难道还会藏私么?”温峤用手指蘸了茶水,斜睨了他一眼。

  刘隽讪笑一声,也一样以水为墨,在案上写了个名字。

  “巧了!”温峤大笑。

  案上两个名字,飘若游云的写的是“方伯”,矫若惊龙的写着“兖州”,

  彼时郗鉴与荀藩征辟的李述、刘琨所派的刘演同居兖州刺史,一州三刺史,成为奇景,后来收复临漳(邺城)后,刘演继续镇守临漳,现下算是李述与郗鉴二分天下。这李述算是个不折不扣的草包,曾经进攻过刘琨开始所派的焦求,也就是刘琨不想晋臣之间自相残杀,撤回了焦求,不然早就已经相互攻伐起来。

  郗鉴在兖州颇得人心,百姓哪怕捕捉飞鸟田鼠充饥,也不叛离他,转眼间便有了数万之众,而他和兖州阮放、蔡谟、羊曼等另外七人共称“兖州八伯”,他便是其中之首方伯。

  “是否要效仿彼时祖公之例,”刘隽缓缓道,“另授郗鉴高位,能否将他从司马睿那边拉过来?”

  随即他摇了摇头,“郗鉴与司马睿自有默契,恐怕不似祖公那般游离在外,这些年陛下对他也是颇为礼遇,他虽礼数有加,但也不见多少亲近之意。想要与他同心同德,恐怕得用些智谋,下一番苦功。”

  “可惜他与姨父虽谈不上不睦,但也实在交情平平。”温峤叹道。

  刘隽把玩着手中一早被摩挲得光滑的石子,“非常之时用非常之计,若能一石二鸟,既能击溃刘曜,又能顺势反间郗鉴与司马睿,岂不美哉。”

  温峤抚掌笑道:“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