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何兵书?”
“六韬三略都略看一看,”刘隽隐去了《孟德新书》,“然后便是史记、三国志一类,无甚了不得的。”
温峤失笑,“这些书若能都通读,已然会带兵了。”
“自梁州起独自领兵,不知不觉也有十年,似乎也未有什么明晰的心得,糊里糊涂地也就到了今日。”刘隽略一回想,“也不过是观其势,天时地势,刺探敌情;诱其敌,以小充大,以假当真;择其时,转守为攻,一击毙命。”
“所以,如今我军便是在择其时?”温峤一点就透,“你在等他们两败俱伤?”
刘隽点头,“不错,三方其实都在等一个时机,一个有利于我而不利于敌的时机。于我等而言,万万不能让他们知晓晋军已到洛阳,否则恐怕这仗便打不起来了。除此之外,我还命人收买了刘曜周遭的属臣,这几日他们会想尽办法引诱刘曜饮酒……”
“只要他们打起来,此战我便有把握不输,”见远处粮官求见,挂念着粮草,刘隽转身往城下踱去,“而若是此番能够顺利拿回洛阳,便是苍天佑我。”
消息很快传来,刘曜与石勒两军对垒,由于整日醉生梦死,刘曜竟是连高头大马都上不去了,只能寻氐人的果下马来骑,亲自把守西阳门。
石勒分兵三路,一路自洛阳城北而西攻中军,一路自城西而北攻前锋,他自己则在阊阖门,夹击刘曜。
刘曜军大溃,刘曜本人狼狈出逃,结果矮马陷入石渠,本以为就要为石勒军所擒,想不到此时晋军又不知从何处窜了出来,从背后偷袭石勒,后者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于是,极其诡谲的画面出现了,刘曜穷途末路、四面楚歌,而在他那小小的包围圈之外,又有两军厮杀得天昏地暗。
刚困住刘曜的石堪大喜过望——明眼人都知刘曜早已无处可逃,不如擒住刘隽这个心腹大患,更算得上大功一件,于是石堪当机立断,立时分兵四处寻找刘隽的踪迹。
“可惜孟孙(张宾)抱恙,不曾随军,不然此战不至如此波折。”
阖闾门外,一容貌奇特的胡人攥着马鞭,正是此时叱咤北地的石勒,即使整个洛阳都混乱不堪,一片杀声,他仍是镇定自若。
“听闻刘隽那毛头小子也亲自来了,请大王恩准我前去会他一会,教教他什么叫做长幼尊卑。”石勒身边一魁梧大汉面露嘲笑,眼中满是凶光。
他身后还有十余人,正是最早跟随石勒、战功赫赫的骁勇战将,世人称之为十八骑燕将。
“还是小心些吧,刘隽的厉害前些年我是领教过,万不可轻敌。”又有一稍微儒雅些的将领开口。
石勒笑了笑,“夔安说的对,支雄却也不错。”
他敛去笑容,面色沉了下来,“他一直以为刘琨死于我手,除去报刘曜的国仇,更要报我的父仇。哀兵必胜,此番恐怕不得善了。我的意思是,尽力而为,却也不要恋战。”
支雄有些讶异,“想不到大王忌惮此子如此。”
石勒调转马头,“刘隽用兵,最擅刺探敌情,恐怕如今已知我在阖闾门……”
“为何不守株待兔?”
“兔?”石勒讽刺一笑,“那可是出林乳虎,腾云龙驹。”
他一夹马腹,“任他诡计多端,我只以不变应万变,先擒刘曜。”
与此同时,石堪如无头苍蝇一般寻寻觅觅,大半日过去,接连撞见了好几拨小股部队,却怎么都不见刘隽中军。
“报!大王亲率大军来援,本打算生擒刘曜,不料刘隽突然从城西杀出,现下已打起来了!”
石勘头皮一麻,心中暗叫不好,石勒先前百般叮嘱,让他不得擅离,自己却贪功冒进……
再不敢想下去,赶忙回兵增援,半道上却直接和兵力仅次于刘隽的箕澹撞了个正着。
却说石勒还未至城西,仅远眺一眼,便幽幽叹了口气,“石勘误事!洛阳城和刘曜,今日难兼得矣。”
说罢,他又振作精神,对夔安道:“命人擂鼓,振奋士气,传令下去,今日不论是谁,但凡能手刃刘曜、刘隽中任一人,直接封侯,若能生擒,便是我大赵的三公!”
话音未落,便是杀声震天,燕赵铁骑疯了般向前冲锋,悍不畏死。
石勒心下稍安,却见晋军应对自如,半月阵半点不乱,骑兵屡次冲阵接连被打退,难免焦躁起来。
“大王你看!”
敌营中的大纛高高举起,足以让数里之外的人看的真真切切。
两军对阵,这本无甚稀奇,可令人咋舌的是,那大纛上竟悬挂着一个血淋淋的人头。
那人显然被杀未有多久,乃至于面目都清晰可辨——正是被俘年余的石虎!
石虎本就是石勒最为倚重的子侄,多年来一直追随石勒,军中人或多或少都见过他真容,如今见到这残暴酷戾的煞星竟然就这么身首异处,不由得大惊失色,有胆大的甚至已悄悄趁乱逃走。
石勒并未言语,突然想起了一些往事——刘琨遣使拜会,就见彼时仍极其瘦小的侄儿站在母亲身后,看着恭顺,可任谁都能看出他那双凶狠阴鸷眼中的野心勃勃……
石勒对上他的眼睛,喉头一阵腥甜。
第97章 第八章 火急火燎
都想着以逸待劳、守株待兔,但在战场之上碰见血仇,怎么可能真的无动于衷?
瞬间,不论是赵军还是晋军都杀红了眼,一时间寒光四射、血肉横飞,马蹄声、哀嚎声、怒吼声直上云霄。
石勒虽被刘隽中军牵制,仍未忘了让人去擒刘曜,可短短数里的路,派去的人均是杳无音信,让人心下不安。
“大王,刘隽亲身上阵,已擒住刘曜了!”
刘隽坐在马上,右手死死攥住马槊,左手按着腰间环首刀,背上是被他名为“星流”的神弓,他的左腹、肩上都受了轻伤,可不知是心情激荡还是杀气沸腾,竟感受不到丝毫痛楚。
“即刻押回金墉城,留意着可别让他死了,”刘隽看着伤得更重的刘曜,忍不住冷笑,“这人我可是要带回长安告庙的。”
说罢,他看向一遍的陆经,“你做事稳妥,亲自护送他回去。我暂时还无法抽身,此奴便先交给泰真处置。”
“是。”
刘隽俯身看向刘曜,“刘聪仍好吃好喝地养在长安,很快你们便可团聚了。”
刘曜醉眼惺忪地看他一眼,问道:“有酒么?”
刘隽好脾气地笑笑:“管够。”
目送刘曜被簇拥着送走,刘隽一夹马腹,“走,去会会石勒。”
“主公,你的伤……”亲兵丁乙担忧道。
刘隽摇头,“我必须去,否则他不会轻易退兵。”
“退兵?”
刘隽并未再答,此番他的目的从来不是击溃石勒,而是逼退他。
石勒到底是石勒,就在刘隽快马加鞭赶去时,他已经迅速反应过来,直接放弃刘曜,转而争夺洛阳城。
不幸与他正面对上的是刘耽,豫州久经征战,民生疲敝,豫州兵的战力也与幽燕骑兵,一时间损兵折将,打得十分惨烈。
刘隽听闻消息,当机立断急命箕澹率领麾下鲜卑突骑驰援,自己则亲率猞猁营三千勇士,直扑石勒。
晋军陷入苦战,石勒也不轻松,石虎的首级本就让军心震动,未曾擒住刘曜更让人大失所望,心里将误事的石堪千刀万剐数十遍。
这一分神,待听到耳畔风声时,已有些迟了,只来得及偏头,硬生生让一利箭射中左肩。
“大王!”
石勒咬着牙将箭拔了,当场痛得一个哆嗦,再定睛看过去,发现在不远处一矮坡上一小簇轻骑正列阵以待,而打头那人弯弓搭箭,一箭又射下了石勒的大纛。
“杀!”石勒怒吼道。
一场苦战,双方均损失大半,就连主帅也都受了伤。
刘隽咬着牙,他看得出石勒已是强弩之末,可晋军亦好不去哪里,但凡再战一两日,恐怕就要全军覆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