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汉西流夜未央(78)

2026-01-05

  温峤被他直白的话激得悚然一惊,又听刘隽悠悠笑道:“何况就算陛下出自本心地想诛灭我这个乱臣贼子,难道我就会乖乖地引颈就戮?司马昭尚且未蠢到这个地步,何况是我?”

  “你……”温峤被他吓得瞠目结舌,下意识地左右四顾,发觉只有他们二人才安下心来,“这等大逆之语,日后不必再说,君子慎独,我看你还要慎言!”

  刘隽一笑,显然对幕府之内尽在掌握,忽而道:“那个韦泓和韦謏是个什么关系?”

  “他们同为京兆韦氏,这韦謏先前在刘曜处,后又投了石勒,仿佛还得了个京兆侯一类。”温峤言语中颇有些不屑。

  刘隽沉吟道:“《伏林》《典林》都是他所述?”

  “不错,此人博学高才,颇喜清议进谏,但为人浮华不端,好徇己之功,遭人非议。”温峤见他好奇,不由得也多说了两句。

  刘隽点头,“不瞒泰真,如今不少在匈奴、羯奴处出仕的士人均心思浮动,担忧我会因为他们是贰臣而清算他们。我想效仿留侯献雍齿之策,不妨就从这个韦謏做起,甚至还能分化韦氏。”

  出自前朝宗室、又以武立功的刘隽,自然和汉末开始承袭、以占田荫客立身的河东士族,本就貌合神离,现下天下未定,士族仍然把控相当的人丁、田亩,以及甲兵、坞堡,刘隽未和他们撕破脸,而若是刘隽当真得了天下,很有可能想个法子拿他们开刀。

  “其实峤倒是有一计,”温峤似是下了不小决心,“借刀杀人。”

  刘隽立时会意,“借刀杀人?你的意思是利用胡人?可从刘汉再到石赵,均对这些世家礼遇有加,想挑拨他们动手,并非易事,就怕此计不成还遭反噬。”

  温峤摇头,“用士人,一是因当下读书识字者多为高门出身,能得寒门大才殊为不易,二是因胡人初来乍到,也需展现一番求贤若渴,三则是忌惮这些本地豪族在当地的势力。要说这些人有多尊崇韦杜、杨裴之流,我是不信的。”

  “可若是一味地为了削弱门阀士族,反而让胡人得以壮大,岂不是亲者痛仇者快?”刘隽蹙眉,“杀鸡儆猴可以,但斩尽杀绝便有些过了。”

  这些高门大族,如琅琊王氏那般威胁皇权者有之,以讲经清谈那般掌控士林者有之,用孝廉察举那般把持朝局者有之,也有些人为保全性命宗族,为胡人驱驰,可若要说他们尽数是丧尽天良、伤天害理之徒,显然也有些失之偏颇。

  更重要的是,刘隽与石勒想法相类,北方与南方不同,江东士族被孙权折腾得元气大伤,后又被南渡的中原士族欺凌得半死不活,北方士族趁着王室蒙尘,伺机收容流民、霸占荒地,倒是各个兵强马壮,寻常郡守根本开罪不起。

  别的不说,尽管太祖一直标榜唯才是举,可不论他前期所用颍川荀氏,还是后期所用华歆、王朗几乎全都出自高门,倒是汉昭烈帝所用除了马超外,不是流亡士人便是寒门士子,而孙权终其一生都在忙着制衡江东这些世家。

  对此时的刘隽而言,要是完全将士族拔根而起,恐怕大江以北的士族便都反了,这些大族诗书传家,不乏祖逖、郗鉴这般的人才,真刀真枪硬碰硬,刘隽也无甚把握。哪怕就是坞堡和耕战的佃户,也未必比晋军差去哪里。

  更关键的是,司马氏本就是河间士族,若是贸然如此从事,极有可能会被司马邺趁虚而入,就算自己能够靠武力征服天下,士族实质上控制着各州各郡,若他们坚持扶植司马氏,除非当真将他们杀光,否则这江山得了也坐不安稳。

  可那做法既不仁又不智,史笔如刀,千百年之后又会如何议论他?

  他难得陷入深思,紧锁的眉头在额间筑就一条深深的沟壑,仿佛能通过千军万马,又好似一道天堑。

  他抬眼看温峤,“不知泰真打算借何种刀,杀哪些人?”

  温峤漫不经心道,“先离间石勒与士族,再离间士族与司马睿。”

  刘隽眉头一跳,眉头立刻舒展开来,笑道:“竟是司马睿么?你说的那些士族,是顾陆朱张一类,还是王谢袁萧之属?”

  “哦?”温峤意会,代刘隽说出那句歹毒之语,“若是中原与江东士族,那可说不上什么离间了,略一挑拨,恐怕就能斗个天昏地暗。”

  刘隽冷声道:“除此之外,王敦其人,刚愎自用、负才矜地,定成祸患。如今江东,文有王导、武有王敦,难道司马睿能高枕无忧?”

  “既已谋定,何时动手?”温峤敛了神色,躬身问。

  “我已有关中、汉中,若能再得巴蜀,大事定矣。”刘隽按剑长立,“荆州是巴蜀门户,不论是在司马睿手中还是王敦手中,我皆不放心。在攻伐李雄之前,江东不能一团和气,必须大乱。”

  他目光沉沉地看向刘琨所赠剑璁的玉色,“阿父的祭日又快到了。”

 

 

第101章 第十二章 言峻辞厉

  在刘隽对南方虎视眈眈,满心筹划着南征北讨时,一桩更紧要的大事近在眼前——天子东狩,阔别洛阳十年的晋天子终究回到满目疮痍的神都。

  刘隽亲率诸将在阊阖门跪迎,天子大驾至后,又奉司马邺之命骖乘。

  待刘隽坐定,司马邺便照例捉住他手,上下打量,最终抚上他侧脸一浅淡伤痕,“尚书省送来的战报可谓惊心动魄,朕读后整整两日未能入眠,看到卿平安无恙,朕才算放下心来。”

  刘隽苦笑,“虽拿下了洛阳,可到底还是死了不少弟兄,思及此处,臣亦是寝食难安。”

  “为你出生入死,他们就该想过会有今日。朕决意从内库里出钱,命人为他们修建浮屠以告慰英灵。”司马邺手指微凉,即使仍在仲夏,也未有多少暖意。

  刘隽摇头,“将修建浮屠的内帑省下来抚恤遗孤不好么?”

  “超度他们早入轮回,来世便不用受这许多苦楚。”司马邺固执道。

  “可捐躯殒命的是此生的他们,为什么要为来世的他们大费周章?与其打点一个虚无缥缈的来世,还不如将此生该报还的做了。”刘隽蹙眉,“先前有人要大举祭祀天地,臣便驳回了,有余力去山川江河祭祀诸神却对荒芜田园视而不见,对流离百姓毫不在意,这种无德之人都能举孝廉,可见苍天无眼。”

  他所说那人出自颍川陈氏,与颍阴靖侯(陈群 )同宗,先前便被刘隽指着鼻子骂过。

  司马邺知他平日最不信鬼神,如今面色显然已很有些不悦,便也不再坚持,只撒了他手道:“朕此行从内库取了五百金,既司空以为来世虚妄,朕便用来施粥赈济,这总不算只敬鬼神不顾苍生死活了吧?”

  刘隽反握住他手,扣住十指试图捂暖,“陛下深明大义,从谏如流,果是我朝开国以来第一圣主……”

  “这又是什么浑话。”司马邺本想甩开,却又无他那般的气力,最终冷哼了一声,沉默下来。

  刘隽正好将这段时日洛阳诸事细细说来,在提及告庙之事时,司马邺这才转怒为喜,“朕将刘聪一并带来了,到时候就让他和刘曜跪在一处,好叫列祖列宗一次看个分明。”

  刘隽早把刘聪抛诸脑后,闻言真心实意道:“陛下思虑周全,臣万不能及。”

  难得在一件事上赢了他,司马邺勾唇道:“此外,朕此番还带来二人,你见了,心中定然欢喜。”

  刘隽心内一凛,立时盘算起周遭发生的种种异样,不多时便憬然道:“犬子何德何能,累得陛下挂记。可是元吉、元贵?”

  先前恶战,细作暗探人手不足,便将先前盯着府中的眼线撤回,想不到连两位公子出府都无人报信,竟疏漏至此。

  “非也,是必得和元贵。”

  “必得?”刘隽茫然。

  司马邺蹙眉,嗔怪道:“连长子的乳名都不知晓,你这父亲当的真是……”

  “虽说贱名好养活,但这也未免太不体面了。”刘隽掐指一算,摇头道,“是了,他肖子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