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汉西流夜未央(8)

2026-01-05

  “夫主临行前还问过你,这才是父子连心呢,”崔氏掩唇一笑,“你阿父大败刘乔,还活捉了他的长子刘佑,如今等着他来求和呢。”

  刘隽闻言松了一口气,笑道:“阿父当世豪杰,小小刘乔自是不在话下。”

  郭氏与崔氏相视一笑,刘家众人脱险后,各自叙述别来情状,这边女眷们说二郎君如何力排众议,提出隐遁乡野,那边陆经说刘隽如何挺身而出引开追兵,好让自己保护女眷,又有刘藩仔仔细细将在敌营数月,刘隽如何在极困厄的情境反哺尽孝的情形说了一遍。

  尤其是不少当时在刘乔帐中的士人,兴许出于讨好刘琨的目的,大肆宣扬年方六岁的刘隽亲力亲为的孝行和临危不乱的风度。

  伏惟圣朝以孝治天下,有了这名声,日后刘隽入朝,何愁仕途不坦荡?

 

 

第9章 第九章 荆榛满目

  休整了几日,刘琨左思右想,还是命人将家眷送回邺城。不料在此关头,刘隽却拽着他的袖子,哀求要与他一同出征。

  刘琨当场拒绝,却耐不住刘隽软磨硬泡,先说自己生于元康八年,到年底便有九岁,也算是个半大少年了;又拿魏文帝、蜀后主举例,说他们自小也长于军中,故而能文能武,胜过养于深宫妇人之手云云。

  虽觉得儿子举例不甚妥当,但他着实喜欢这个胆略不凡的儿子,也想将他带在身边亲自教养,想了想,便将长子刘遵一起带着。

  郭氏被这父子俩气个倒仰,却听刘琨朗声一笑,“阿兄那还有四个小侄子给阿母解闷,我儿有鸿鹄之志,怎可做那笼中鸟雀?”

  刘隽颇为无语,近来他也发现刘琨此人,性情疏阔,不拘小节,令人又爱又恨。这般秉性,若在太平盛世,还可做个风流名士,但在此乱世还这般做派,如何延揽人才、稳固人心?

  前世他虽凭一己之力拉拢了不少宿卫,但多是凭借天子之名,于招贤纳士也无多少心得。

  再看兴头上的刘琨,他不禁有些发愁,要成大事,不求如曾祖父那般周公吐哺、天下归心,最起码也要像祖父那般领袖建安文坛吧?

  在这世道,封侯拜相还是其次,明哲保身才最紧要。

  刘遵如今十五岁,已长成一个开朗少年,每日跟在刘琨身后,倒似个亲兵。刘隽并非每日都能见着刘琨,便时常找他打探消息。

  “听闻祁弘大败刁默,攻陷长安也就是这几日的事。”崔氏待人宽和,故而妻妾相处融洽,刘遵也颇为照顾幼弟,此时正拿着短刀为刘隽削甘蔗。

  军中甘蔗是稀罕物,刘隽只吃了一小截便不愿再要,看着刘遵明明想吃却装作毫不在意的模样,不禁有些好笑,推还给刘遵,“阿兄多用些,我吃不下那许多。”

  怕刘遵还要硬塞过来,转移话题道:“陛下如今还在长安?”

  刘遵一边啃着甘蔗一边点头,“不错,除了陛下,大半宗室也都在长安。”

  八王之乱,司马家你方唱罢我登场,宗室之间争权夺利、自相残杀,刘隽早就对此麻木,闻言只撇了撇嘴,“这回又是哪几位殿下?”

  司马氏将天下折腾得民不聊生,从公卿到黎首,忠君虽挂在嘴上,但实则私下皆无多少尊崇。

  刘遵也跟着讥讽笑笑,“此番是东海王司马越,攻伐河间王司马颙和成都王司马颖。”

  刘隽一想起当年司马懿高平陵之变后将曹氏宗室尽数幽禁,再看到司马宗室惨状,只觉解气,又想起自己从未去过长安,不由憧憬道:“攻下长安后,阿父若能带我进城看看就好了。”

  刘遵也托腮畅想,“我想去茂陵,听闻那陪葬了不少名臣,若可以,我要拜祭卫霍。”

  “那我便拜祭霍光。”刘隽玩笑道。

  刘遵大笑道:“他还是霍去病的弟弟呢,咱们正好兄弟俩拜祭兄弟俩。”

  笑了一会,刘隽怅然道:“也不知如今长安是何光景,那可是汉家的长安啊……”

  可真的进了长安,却恍如身处阿鼻地狱。

  长安陷落后,司马颙、司马颖逃到终南山里,而祁弘率领的鲜卑铁骑则开始在长安城里烧杀抢掠,整个长安城血流漂橹。

  街头巷尾,到处都是臭不可闻的血腥气和腐尸味,刘隽生平喜洁,只觉腹中翻江倒海、只欲作呕,险些连马都坐不住了。

  一旁的刘遵也没比他好多少,此时也屏住呼吸,苍白着脸孔,有些恐惧地看着大摇大摆的鲜卑人。

  一个鲜卑兵看中了一个容色姣好的民女,狞笑着和其余几人将那女子往巷子里拖,那女子哀叫不绝,刘遵刚想纵马上前,却不料那女子咬了鲜卑兵一口,后者大怒着挥刀直接将那女子劈成两半。

  “岂有此理!大胆胡虏……”刘遵咬牙切齿,刚想接着骂,突然想起刘琨历来和鲜卑人亲善,此番能取得破刘乔、斩石超、降吕朗的战绩,主要还是依赖于向王浚借来的幽州鲜卑和乌丸突骑,这些鲜卑人如何得罪得起?思及此处只好住嘴,恹恹地看着这片人间地狱,默不作声。

  刘隽死死地咬着牙,心想当年从武帝到明帝,“长驱蹈匈奴,左顾陵鲜卑”,扫平乌桓、威震鲜卑、摧破羌氐、倭奴来贡,何时将这些胡人放在眼里?

  司马氏真是败德无能,毫无人君之相。

  一步步将这大好河山拱手相让的曹芳、曹爽、曹奂还有自己,难道不也是天下的罪人吗?

  还在黯然神伤,刘虎前来报信,“两位郎君,大人请你们过去。”

  刘琨屡立战功,正是意气风发时候,一见他们便笑道:“扁头、髦头快来!”

  刘隽因前世名姓对这乳名还好,刘遵却涨红了一张脸,看了看周遭的家将,低声道:“阿父,出门在外,好歹给点面子。”

  “这有什么,晋成公还叫黑臀呢,”刘琨不以为意,“还未做成什么事,倒是拿腔作调起来。”

  “那你也不起个好听的,比如檀奴一类……”刘遵嘟囔道。

  刘琨笑意霎时一僵,显然想起了曾一同吟啸风月、却已三族被灭的潘岳,还在伤怀又听幼子幽幽道:“哪怕是当朝第一美男子又如何,大好皮囊还不是成了累累白骨?”

  两个儿子接连败兴,刘琨原先想在儿子面前吹嘘武功的心思也歇了一半,只平淡道:“此番我们平定河间王、张方之乱,克复长安,过几日准备劳军,随即奉迎大驾旋洛阳。如今陛下正召见东海王,最迟不过明日便会宣召我,你们到时候跟着一块去,也见见世面。”

  刘遵到底是少年,立刻将方才的伤春悲秋抛诸脑后,兴奋道:“阿父立下如此大功,也不知会有什么封赏。”

  刘琨捻须自负道:“陛下圣明,自有主张。”

  饶是刘隽这等小儿,都知晓何不食肉糜的典故,听闻此言禁不住撇了撇嘴角。

 

 

第10章 第十章 野有蔓草

  五月五那日,刘琨携二子觐见天子,这也是刘隽转世后头一回见到司马氏之人。

  汉时宫阙早已倾颓不复,如今天子寄居的也不过是从前未央宫一间小小的宫室。周遭仅剩的断壁残垣也早已荒草离离,甚至不少空地都被人开垦出来种地,不时会有禽兽鸟雀过来叼食,当真是鹿走苏台、禾黍故宫了。

  虽是初夏,但宫室内却意外的幽静阴冷。

  刘隽跟着父兄行了礼,方敢抬头四处打量——高台之上坐着一个中年男子,面上微微带笑,看着痴愚得并不明显,甚至还有几分可亲。

  而他下首则零零散散坐着两三个男子还有一个五六岁的童子,所有人都着公服,就连那童子都穿了亲王冕服,想来应当都是他永远搞不清的司马宗室。

  待刘琨与他们挨个见礼,刘隽这才搞清楚那些人分别是吴王司马晏、高密王司马简、尚书令荀藩,而那乳臭未干的童子名为司马邺,是司马晏之子,出继给司马柬嗣了秦王之位。

  荀藩就更了不得了,他是司马邺的亲舅舅,出自大名鼎鼎的颍川荀氏,而他不巧还有一个外甥,便是先前借给刘琨五千突骑的王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