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汉西流夜未央(84)

2026-01-05

  九月,休屠羌王叛石勒,被石生击败,奔逃至凉州,张骏畏石勒之威,特向刘隽请援。

  “朝廷派去的援军已到姑臧,但之后石勒未有异动。于是便就地帮助凉州牧安置休屠羌人,屯垦安民。”

  刘隽点头,“密切留意着。东南呢?”

  不知张宾死后,是何人给石勒献计,竟然想出了由海上袭扰东南的想法,刘微率数千人乘海船进攻,杀了南沙都尉(常熟、太仓一带)。

  “并无消息,但似乎郭敬部有异动。”

  刘隽起身,踱步到舆图边,很快找到监军郭敬的位置,“立刻急令荆州、江州刺史,加强防备。此外,下诏给王导,江东防务不可松懈。”

  “不发给琅琊王么?”陆经疑惑道。

  刘隽笑笑,“若琅琊王是司马绍,这诏书自可发给他。可这司马衍能做得了什么主?何必多此一举。”

  见周遭无人,陆经低声禀报,“对了,尹将军截到一封密信,似乎先琅琊王暴毙之事,陛下差人偷偷查过,一无所获。”

  刘隽蹙眉,“陛下做的不错,死因确实蹊跷,只是江东咱们暂时插不了手,查明真相谈何容易?”

  “那黄毛儿倒当真算个人物,年岁不永,属实可惜。”他叹道,“假使当真为人所弑,南渡的这些人也太嚣张了……”

  陆经悚然,“主公为何觉得是……”

  “从前我听闻司马绍与王导对谈,问及高贵乡公之事,王导如实答了,司马绍为之流涕,道‘晋祚安得长远’。”刘隽感慨道,“兴许当他生出了效仿高贵乡公之心,有些人便再容不得他了。今日十五,我要入宫一趟。”

  他起身张开双臂,丁乙立时上前为他更衣着冠,“车驾已经备好……”

  “不必,这几日整日闷坐,正好松快松快,我骑马罢。”

  于是,刘隽只带了十余精骑,轻装简从纵马往宫城去。

  此时的长安,虽不如两汉时繁华富庶,但经十余年经营,也早已不复当年衰蔽模样。

  沿途不少百姓见了刘隽,纷纷放下手中的伙计,下拜行礼,刘隽也尽量一一点头致意。

  不少少女,纷纷将手中的瓜果香花往他身上扔,饶是久经战阵的刘隽,也是躲闪不及,还未走出五里路,已是浑身香气。

  “古有荀令留香,今之刘令可谓有过之而无不及。”

  “潘岳也不过如此啊!”

  僚属纷纷恭维,好似刘隽是个什么不世出的美男子。

  刘隽颇有些不自在,“幼时我在金谷园见过潘安仁数次,真乃天人之姿,隽草莽之流,如何敢与之相比?何况皮囊本就是身外之物,更非福寿之相,诸君未见南渡之卫玠乎?”

  时人颇重容姿,众人皆以为他在戏谑,于是又是一阵笑语。

  就在此时,突然刘隽目光一冷,果断翻身下马,数支冷箭从两旁商户射出,有护卫躲闪不及,当场便坠马身亡。

  “闲人闪避!”陆经大喝一声。

  长安的百姓也算身经百战,闻言全都奔逃回家,不及的便随便找个店铺躲进去,锁上门。

  其余护卫立时拔刀围着刘隽,目光警惕地看着周遭,又有机灵些的,立刻向幕府报信,请人增援。

  刘隽强压惊愕,弯腰捡起一根箭矢,又捡起周遭不知什么商贩的篓子挡在腹心处,其余众人有样学样,将一板车竖起,权当重盾。

  短暂的僵持后,死士终于出现,刘隽只需一眼就判定为北人,再看数量竟有二十余人之多,不由冷声道:“不过二十个蟊贼,当真以为我是孙伯符么?弟兄们跟我杀!”

  一般刺客一击不能致命便会立即撤退,可这些人却如无知无觉的伥鬼,只知上前杀敌,定是死士无疑,故而刘隽也不再奢求留下活口。

  刘隽带着的都是百战之士,对付这些刺客自是绰绰有余,不多时便砍瓜切菜一般将人尽数诛灭。

  “将战死的弟兄厚葬了。”刘隽沉声道,看着姗姗来迟的援兵,“此外,速报长安令,请他尽快缉拿凶嫌、加强防备。”

  说罢,他翻身上马,“入宫。”

  消息总是传的极快,刘隽刚进内宫,就见毕恭焦急不已地候着,见他并无大碍才放下心来。

  “陛下本在召见诸胡使臣,听闻令君遇袭,立时便坐不住了,使臣们也记挂令君安危……”

  刘隽蹙眉,“怎可因此等小事废国事?陛下现在何处,速带我去。”

  疾步快走,终是到了太极殿,好在司马邺并未因私废公,诸胡使臣也依旧在座,见刘隽安然无恙,尽数松了一口气。

  刘隽上前一个大礼,“臣因故来迟,请陛下恕罪。”

  司马邺的目光死死锁在他身上,一双秀眉蹙得死紧,“无事便好,可知是何人指使?”

  刘隽摇头,“均是死士,未能留下活口。”

  知晓胡人在此,二人不便深谈,便颇有默契地和诸胡斡旋寒暄,好不容易将他们打发走,司马邺方抓了他手,“可是胡人?”

  “就算不是胡人,也定然是北人。”刘隽捏了捏他手以示安抚,“石勒怕是忍不住了……”

  司马邺顿住,“你是说……”

  “臣请出兵诛灭石勒!”

 

 

第109章 第二章 谊切苔岑

  “臣请出兵诛灭石勒!”

  话音一落,司马邺先是一怔,随即道:“好!自永嘉始,我与诸胡皆是防守为主,如今终是主动出击了!”

  说罢,他又小心翼翼地看刘隽,“不知此番卿打算取得几城?”

  刘隽挑眉,“从前陛下动不动便劝臣出征,与石勒决一死战,怎么今日臣终于打算去了,陛下又畏畏缩缩了?”

  “什么叫做畏畏缩缩,”司马邺随手取了一旁如意敲了他一下,“从前朕年幼无知、不知国事艰辛,故而有些轻率冒进。做了这许多年的皇帝,哪里还会那般不谙世事?你突然选择此时,可是石勒处有什么消息?”

  “不错,”刘隽笑笑,“听闻他年前大病一场,虽入春后好了,可到底亏了身子,上了春秋的人了,到底不如以前。”

  “那他手下将领呢?”司马邺又问。

  刘隽耐心道:“如今石勒缺的不是将才,而是帅才,本来石虎堪用,可石虎为我所杀,如今世子石弘暗弱,喜爱儒学文章,如何能稳得住朝局?但凡石勒死了,羯胡定然大乱。张宾已死,原先的幽云十六骑多已年迈,程遐、石勘等国戚也非葛亮、管仲之辈。”

  “此外,”见司马邺听得入神,刘隽好为人师,“洛阳之战后,石勒虽厉兵秣马、休养生息,但北有鲜卑屡屡犯边,南有郗鉴、刘耽等时常袭扰,日子也不好过。再加上冀州、兖州他都未全然掌握,与之相比,陛下手握关中汉中、豫州荆襄、大半个兖州、小半个冀州,名义上还有凉州、江南……”

  司马邺嘴角忍不住勾起来,随即又垂了下去,“又是灭国之战,卿此去,又不知归期……”

  “待平定天下,陛下日日看着臣这张老去容颜,兴许很快色衰爱弛,相见两生厌了。”刘隽戏谑,见司马邺眉目间有些嗔怒,不疾不徐道,“陛下放心,臣不仅会大胜凯旋,还会安然无恙。”

  司马邺搂住他脖颈,将脸埋到他怀里,“石勒年岁不永,不足为虑,夺回失地,也非一日之功,你是一军统帅,可不能有半点闪失。”

  “有陛下为臣坐镇后方,军辎粮草,臣无忧矣。”刘隽真心实意道。

  司马邺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来,“也罢,国之大事,在祀与戎,调兵遣将你自己心中有数、粮草辎重朕命中书省全权负责,明日朕便去太庙为卿祈福。此外,不管有没有头绪,今日你遇刺一事,还是要命长安令查个水落石出。”

  刘隽也肃容道:“臣领旨。”

  这些年虽未大规模用兵,但各方袭扰不断,故而屯垦之余,从未荒废练兵,刘隽先将自己直接掌控的人马清点完毕,又开始给刘耽等人去信,提前知会一声,再通过中书省正式下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