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况如何了?”刘隽头也未抬,周遭将领面面相觑。
但刘秦头皮一麻,自是知晓此问是冲着自己来的,立时挺直身躯,答道:“先前在徒骇河两岸河滩之上激战,我军杀敌五千,战损两千,此外双方各有数千民夫战亡。”
“数千?九千九也是数千,一千一也是数千,”刘隽冷笑一声,“行事鲁莽,事事不求甚解……”
“我军杀敌五千一百三十二,战死一千四百九十三、重伤五百七十八。”刘秦目不斜视道,“我军战死民夫有三千零五,此外失去踪迹者亦有八十余人,或为敌酋掳去、或亡命而去,不得而知。”
刘隽颇为惊异地看他,一瞬之间,透过眼前的幼子,仿佛看到当年为徐润顶撞刘琨的自己,一时心神摇荡、感慨万千,过了片刻,方定了定心神,温声道:“你做的很好,是我过于武断,误会你了。”
说罢,他将腰间环首刀解下,“这刀并不名贵,却是西域精钢所制,此番便赏了你,聊表歉意。”
刘秦上前接过,定睛看看,又双手奉上,“此刀跟随阿父南征北战,乃是贴身心爱之物,儿不敢夺人所好。”
“儿子拿父亲的东西,有什么不敢的?”刘隽看向一旁的刘雍,“元贵这般很好,听闻必得也颇有进益,你是世子,更要率先垂范,奋勉图强。”
刘雍忙垂首应了。
“我军长途奔袭,粮草运输比起他们总是不便,”刘隽沉吟,“若是我用兵,只用一‘拖’字诀,而石勒如此急切,只有一个可能,就是哪怕是数月半年,他都耗不起了。”
“难道我们拖?”刘秦立时领悟。
刘隽笑道:“说的不错,就算是幽燕之地,也是胡人少、华夏人多,我军稳扎稳打,拿下一座城便立时修葺城池、屯垦屯粮,就地吸纳兵源,最好能以战养兵。毕其功于一役,对石勒这样的强敌,可谓痴人说梦,用此蚕食之法,虽耗时长,可好在稳扎稳打,不易反复。”
“更何况,若是石勒当真撒手人寰了,以他手下臣子的才具,恐怕百万大军都会立时土崩瓦解,那时我们便可以逸待劳了。”刘秦雀跃道。
“不错,”刘隽沉吟,“我唯一担心的,除去粮草不济,还有其余援军长久在外,是否会军心不稳。也罢,刘雍、刘掾,你二人分头,分别去氐、羌,凉州军处传话,就说此番出兵长则半年,短则还有三月,请他们酌情回师。”
“阿父,”待众臣退下,只剩下亲信,刘秦方对着刘隽期期艾艾道,“儿有一事相求……”
“何事?”刘隽这才得空端起茶盏,松快一二。
刘秦扭捏道:“儿的婚事,不知阿父有何打算?”
刘隽一顿,他只管幕府中事,后宅诸事尽数由张氏把控,先前长子刘梁的婚事,张氏定了母亲清河崔氏那边的女儿,自己也点了头,只待此番凯旋便能成婚。常以为刘雍、刘秦二子年岁尚小,想不到竟也到了少年怀春的时候。
“看上了哪家的姑娘?要是此战大捷,纵是门第再高的贵女,阿父都能豁出这张老脸为你求来。”
刘秦慌忙道:“并非如此!恰恰相反,是张夫人与阿娘在为儿子操持婚事,可儿只想建功立业,不想早早成婚,故而想请阿父出面……”
刘隽本就只在意儿子们成不成器、得不得用,对这些儿女情长之事本就不甚关心,闻言不怒反喜,“好!大丈夫何患无妻!我明日便传信回去,让他们勿要误了你的鸿鹄之志。”
刘秦心满意足地离去,刘隽却莫名想起司马邺来,不由得长叹一声,提笔书了一张便笺,夹在表章最后——车遥遥兮马洋洋,追思君兮不可忘。君安游兮西入秦,愿为影兮随君身……
第114章 第七章 声振寰宇
“什么?石勒竟然命石弘亲自出征?”刘秦大喜,“立刻点齐兵马,随我前去一会!”
“三公子且慢,尚未向主公请命,若是他不同意,又该如何?”偏将迟疑道。
刘秦看看天色,“若要奇袭,此时最是合宜,若是问过他老人家,一来一去便要大半日,如今我部与石弘最近,倘若错失战机,日后怕是追悔莫及。也罢,我只带一千人走,若有不测,我一力承担便是!去问问弟兄们,谁愿与我同去!”
刘秦私自领兵,于阳平郡追击赵军,三天奔袭五百里,并于马颊河追及赵军残部,截杀太子石弘。
刘隽听闻消息时,愣怔了半晌,先是怒道:“私自出兵,还只带了这点人马,谁给他的胆子?怎会轻狂如此!”
随即又怒极反笑,“算是这小子运道好,来人,速速整顿兵马,石勒失其爱子,定不会善罢甘休,这几日定会疯狂反扑,传令各部早作打算。”
石弘宽仁,又喜好儒学,虽然性情过于温文软弱,但颇得石勒喜欢,早年还有石虎能与其争锋,自从石虎死后,再无人能动摇储君之位,这次刘隽来势汹汹,已达到了家门口,让石弘出征一是为了增加战功人望,二来也是为了彰显“天家”不放弃一城一池、要与百姓休戚与共之意。
只想不到竟如此之巧,偏偏撞上了晋军,别说军功声望,就连儿子的命都葬送了,石勒听闻此事,当场便吐血昏厥过去,好不容易缓过来之后,便对天立誓要与刘隽决一死战。
刘隽二话没说,也在军中素衣誓师,势要取石勒首级,为刘琨、刘遵等三人复仇。
一时间两军之内均是哀声一片,也不知到底最后哪支哀军能取胜。
就这样战况胶着了两月,司马邺在长安也是寝食难安,除去上回那隐含悲切的情诗,几乎再难得到刘隽任何消息,就连邸报都断断续续。
“陛下,”温峤有日看不下去了,特意跑去进谏,“此番与赵之战与往日不同,涉及数十万之众,兴许要数年方能功成。”
司马邺摇头,“朕并非操切,朕只是担忧……”
“举个不恰当的例子,此等灭国之战,就如同夷陵、赤壁、官渡之战……”
他越说,司马邺神色越难看,最终缓缓道:“泰真……朕当真是个昏君么?”
“陛下何出此言?”温峤笑道,“这些年陛下励精图治、勤俭治国,不论华夷均看在眼中,如何就成了昏君?”
“那为何眼看着石勒即将覆灭,中原即将一统,朕心中却忧大于喜,”司马邺缓步而行,清瘦的身影被烛火拉长,摇曳在幽暗的宫室内,恍若鬼影,“江东请封刘隽为公,且不论是否为挑拨离间,以他的功业,也算理所应当。再看兵强马壮的各郡刺史,谁人不是他的故友亲朋?更为可怕的是,他麾下诸刘如狼似虎,比起诸曹又如何?”
见温峤仍在斟酌措辞,司马邺忍不住笑道,“朕知道你在想什么,是否想说诸司马也是一般走来的?”
“臣不敢。”
司马邺轻声道:“敢或不敢,这日到底是要来了。他常与朕提及高贵乡公和常道乡公,你说朕要做哪一个呢?”
“陛下莫要胡思乱想,毕竟此番能否能击溃石勒仍是未知之数……”温峤凝重道,他不知司马邺有何打算,但总归来者不善,作为司马邺王府老人,又作为刘隽的姨兄,总归要在其中斡旋,免得真的搞得你死我活,酿出成济刺高贵乡公那般贻笑千古的惨剧。
只可惜,他话音未断,毕恭猛然推开门,“陛下,青州大捷!”
远处一周身脏污的传令兵高举着一木匣,口中大呼:“青州大捷!”
温峤本以为是寻常捷报,正准备上前接过,却听那传令兵高声狂呼,“石勒死于军中,残部退守冀州,青州、兖州全部克复!”
温峤几乎抑制不住惊呼,却见一旁的司马邺身形摇摇欲坠、神色晦暗不明,心中大叫不好。
司马邺缓缓露出一抹笑,示意毕恭将捷报取来,仔仔细细看了数遍,扬声道:“天地祖宗护佑!明日朕将在朝会之上昭告群臣,泰真,着光禄卿预备告庙事宜,待大将军凯旋,便献俘告庙!此外,诸位将军如何封赏,还请中书省拿个章程,封侯拜相,必不能让将士们寒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