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隽蹙眉,挣扎着起身,命毕恭入内,“陛下自己呢?身子如何?”
“先前受了风寒,仍未大好。”毕恭垂首答道。
梦境昏沉,刘隽仍有些懵懂,下意识一件件着衣,可到底夜风寒凉,让他满脑混沌、满心情思醒了大半。
刘隽缓缓坐回榻上,抬眼看向毕恭,“拿下!”
周遭护卫二话不说,直接将毕恭掀翻在地,按住双肩。
“大将军,你这是做什么?”毕恭惊恐道,“奴婢是天子来使,岂能被你如此欺辱,难道你有不臣之心么?”
刘隽冷眼看他,对一旁的陆经解释道:“天子体恤臣子征战劳苦,都猜疑我受伤了,更不会夤夜宣召,此为其一;其二,毕恭公公平日多在陛下身旁伺候笔墨,寻常来报信传话的都是毕敬公公或是其他小黄门,这般的事体,如何需要一手遮天的大宦官亲自跑腿?只能说明此时陛下连毕敬都信不过了,此事极其机密、极其紧要。其三,陛下虽是个好性子,可我都要称孤道寡了,他却万没有在这个时候还关心我身子的道理。”
刘隽似笑非笑,陆经却觉得头皮发麻——自家主公时常将高贵乡公挂在嘴边,难不成宫里那位忍不住了,打算过河拆桥?
毕恭却早已面如死灰,咬牙道:“陛下对将军一片真心,难道就要这么糟践么?”
刘隽扫了他一眼,心中更是笃定。
陆经蹙眉,“主公,万不能去!”
“错!”刘隽冷笑,“君父有疾,身为臣子,如何能置身事外?”
“中山公、大将军刘隽求见!”毕恭高声道。
殿内并未留太多人伺候,司马邺披头散发、面色惨白,侧躺在榻上,听闻是刘隽来了,挣扎着起身。
刘隽疾步上前,先将他从头到尾逡巡一圈,确认并无大恙,方下拜行礼,“不知陛下龙体欠安,臣来迟了。”
简简单单几句话却让司马邺红了眼圈,倒是让刘隽一愣,“陛下这些年鲜少落泪,这又是为何?”
司马邺招手将他召至身前,又执了他手,温声道:“如今天下大定,再也别出征了,好不好?”
刘隽摇头笑道:“如今仍有巴蜀尚未收复,江东亦不听王命,陛下的江山若一日不能一统,便一日不到臣马放南山之时。”
司马邺的手极冷,甚至还微微出汗,刘隽心疼地将他两手都握住,放到自己胸口暖着,“此番臣……”
话音未落,司马邺猛然甩开了他的手,厉声道:“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宁做高贵乡公死,不做常道乡公生(版权属于元子攸此处穿越借用一下)!”
他猛然将卧榻之畔一青瓷碗砸了,“若尔等仍自认为晋臣,今日便将此逆臣拿下!”
就在此时雷霆滚滚,本就昏沉的暗夜更是晦冥如墨。
从偏殿帐幔后猛然出现重重人影,手执各类兵器,奋不顾身地向着刘隽扑来。
幸好刘隽如今已有剑履上殿的殊荣,立时从腰间抽出飞景剑,和这些死士缠斗起来,边惊呼道:“陛下此为何意?诸公救我!”
司马邺心中大叫不好,咬了咬牙,“必要时可伤了他,留活口即可!”
刺杀刘隽的似乎都是禁军,平日多宿卫宫禁,与纵横沙场半生的刘隽如何做比?再加上对刘隽或多或少总有些敬畏,故而即使人多,刘隽也未吃多少亏。
殿外众人早已听到声音,温峤等刘隽一党早就撞门而入,而杜、荀等亦是惶惑惊恐,杜耽更在心里盘算着如何能撇清干系。
原来刘隽连夜命人告知在京重臣,道是皇帝病体甚笃,需群臣前去探看侍疾,故而这君臣相残的惊世乱象被三公九卿等看得清清楚楚。
远处已有一些武官就近挑了些利器冲了上来,禁军的攻势也愈发迟疑减弱。
适当其时,刘隽咬了咬牙,见某一死士刀尖位置尚可、力度颇小,便未刻意格挡,硬生生地用前臂扛了一刀,又怒吼着将那错愕的士卒当场格杀。
见刘隽负伤,温峤惊怒交加,同时又陷入深深的挫败——他这些年一直居中调和,就是不想有师生之谊的皇帝,与亲戚之分的主公闹到你死我活的地步,可如今司马邺已然动手,此番注定不能善了。
既不能一击毙命,对上暴怒的刘隽,司马邺再无胜算。
更外间,刘隽控制的禁军也已冲入殿内,很快稳定了局势。
刘隽拄剑站定,忍痛道:“陛下近来病体昏沉、神志不清,方受小人蛊惑,作出此等亲者痛仇者快之事。还不快请医者,为陛下看疾。”
众人见他半边身子被血染透,均是惊悸不已,“大将军你的伤!”
刘隽到底也非弱冠之年的青壮小子,虽有所预料,但真到了这个关头,也是悲愤交加,沉声道:“我的伤不要紧,这朝廷却是病入膏肓了……陛下,臣最后再问你一次,二十余年来,臣为国征战,可有哪一次不是奉了朝廷的旨意?官员擢拔选任,哪一次不是盖了中书省的大印?”
司马邺此时也已完全冷静下来,漠然端坐于龙榻之上,淡淡道:“君若能相辅,则厚;不尔,幸垂恩相舍。”
此言传闻是汉献帝刘协对魏武帝曹操所说,几乎是在指名道姓地指摘刘隽篡逆,群臣均是倒抽一口冷气,小心翼翼地看向刘隽。
不料刘隽非但没有半分不悦,反而道:“我朝武帝曾言‘暨汉德既衰,太祖武皇帝拨乱济时,扶翼刘氏,又用受命于汉’,中原板荡,若无魏武皇帝,还不知天下生民要被荼毒到何许地步。更何况,从兖州到青州再到豫州关中,皆由太祖武皇帝平定,绝非欺负孤儿寡妇,狐媚以取天下也!”
他这话夹枪带棒,几乎依然在明着讥讽司马氏得国不正,谁也没想到,他竟然话锋一转,多少带着点自嘲的意味,“但话说回来,难道彼时汉室就不是孤儿寡妇么?”
温峤上前扶住他,刘隽轻声道:“我先回去歇下了,明日一早还有朝会。”
他并未再看司马邺一眼,率领群臣步出大殿。
百余名全副甲胄的将士五步一人站在殿内外,沉重的朱门缓缓阖上了。
第117章 第十章 洛水之誓
那一夜,不知多少人夜不成眠,直至第二日清晨,大将军幕府快马告知所有在洛阳官吏,前往洛水之畔。
远远地,众人就见不知何时,水边垒起一高台,上有五牲祭品,刘隽身着公爵服制,立于高台之上,巍然如松,其余幕府中人依制肃立于台下,神色肃穆。
待众人行礼罢,刘隽方缓缓开口,“诸公耳聪目明,昨日之事恐怕已经听闻了。”
群臣噤若寒蝉,毕竟此事过于匪夷所思——有些年纪大的仍还记得,皇帝行刺大将军,上一回还是高贵乡公曹髦,想不到风水轮流转,如今司马家的天子却成了宫中困龙。
大多人早就在先前投靠了刘隽,故而并不如何惊惶,还有极少数大晋忠臣对刘隽怒目而视。
“但恐怕仍有一事诸位尚不知晓,”刘隽的声音轻柔有如春风,却又隐约带着些微料峭之意,“就在今日,江东的司马衍已得到咱们陛下的禅位诏书,兴许此时也在祭天告庙,预备登基呢。”
一片哗然,别说是一无所知的寻常官员,就是温峤这等亲近重臣亦是满面愕然。
“故而,如今咱们的朝廷已非正统,在皇上的禅位诏书中,隽也已然是逆臣,”刘隽木然道,“士也罔极,二三其德,反是不思,亦已焉哉……廿载征战,父兄死绝,收复半壁山河,却要拱手让人,君意已决,徒呼奈何!”
众人慢慢平静下来,所有人都意识到一个可怕的结果——只要承认司马邺这道诏书,要么南边的皇帝北上,轻而易举得到大半江山,要么就得南渡,去和已经站稳脚跟的南渡士族、本地豪族争权夺利。
无论是哪一种,对他们这些北人都意味着半生功名甚至数代积淀毁于一旦。
除非……
“所谓圣人奉天时,君子畏天命。我朝奉曹魏之天命,不过数十年,宗室相残、百姓相食,山河破碎、胡人恣肆,若非将军,恐怕华夏早已沦亡,我等早为胡虏之奴也。”说话的是崔悦,其祖为曹魏司空崔林,亲姑母正是刘隽之母崔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