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侃、郗鉴等晋忠臣或凋零或老迈,早已掀不起什么风浪,而一个消息传来,江东真正的柱石王导病故。
刘隽当机立断,命嫡长子刘雍往汉中,不日领兵收复巴蜀。
此时诸葛铨已然身故,他的儿子诸葛晰才学庸碌,但刘隽仍给他保留了司马一职,只为了能让季汉诸葛丞相的遗泽依旧能够护佑汉家后人。
尹小成急匆匆前来报信时,刘隽正与温峤等人商议赈灾一事,一见尹小成,便幽幽叹了口气,“败了?”
尹小成点头,颇有几分为难,“蜀山险峻,蜀道崎岖,后来又碰上了大水,故而二公子便率兵回返梁州了。”
“这样啊,”刘隽将手中的笔扔到一边,“这样,让他在梁州待命,命刘秦前去增援。”
温峤蹙眉,“陛下,这般岂不是有些下二公子的面子……”
“若不是忌惮他母家,我直接将他撤回来了,何必留他在那边丢人现眼、贻误军机?”刘隽冷声道,“其实让大郎去是最好的,他对梁州也熟悉。只是给司马邺通风报信那事一日不查清楚,我一日不能放下心来。再给他们一次机会,此时巴蜀正乱着,若他们连李期都无法战胜,这天下就是打下来,后人也守不住,我何必再费这些功夫?”
“若再不胜,陛下可要亲征?”温峤试探问道。
刘隽揉了揉额心,“如今疆土之大,有些太缺将才了。”
“不知陛下对鲜卑人如何看?”一直默不作声的箕澹突然开口。
刘隽向来敬重他,忙问道:“举贤不避亲,将军可随意举荐。”
“慕容廆去岁薨了,其子慕容翰文武双全、能征善战,可却受到其弟慕容皝猜忌,暂时投奔段部鲜卑,但又得不到重用,正好我与其有旧……”箕澹踌躇道,“只是我担忧朝中部分臣子对胡人有所成见……”
刘隽打断他,“鲜卑部对晋一直忠心耿耿,战乱时也收留了大量汉人,相比匈奴、羯胡,不曾屠戮过太多生民。只是万一他与其父一般,还想当大晋忠臣,又当如何?”
箕澹笑道:“陛下神武,四夷无不钦服,多虑了。”
“既是鲜卑人,不若还是先在你麾下效命。”刘隽沉吟道,“日后一段时日朝廷都将对南边用兵,可如今汉夷杂处,说不准何时北境再生波澜,万不能大意。”
“臣也有一人举荐,”温峤趁势道,“先前臣奉旨前往湘州、荆州督战,留意到一将领毛宝,有勇有谋、颇擅水战,如今正在臣幕府中任参军。”
“好!”刘隽大喜,“我正缺平南之将。”
他抬眼看向温峤,“姨兄高才,这些年囿于帷幄之中,为我操持辎重粮草,实在暴殄天物。如今正是建功立业时候,姨兄可想饮马长江?”
温峤又是心动,又是迟疑,“难道陛下不打算亲征江东,威震南方吗?”
刘隽笑笑,“我既已经称帝,就不能只做个将军,还得理政治国不是?何况平天下用威道可以,治天下光有威势便不足了。先前那圣朝以孝治天下,难道就足够了么?我当效法汉文、光武,让天下休养生息。”
“陛下为何如此说?”温峤一贯见了他打打杀杀,倒还不知他竟这么早便有这样的志向。
刘隽缓缓道:“前两日,白马寺送来一封书信,陈留王在信中告诉朕,尽管寺中僧侣均吃喝不愁甚至谈得上锦衣玉食,但前来祈福进香的百姓们却个个衣不蔽体,面黄肌瘦。他出于好奇,问了其中一人,这才知晓战乱年年,百姓每日能有一顿饱饭已是不易。故而他也试了月余,每日只吃一顿素斋,就寝只着一席薄被,此时方知何为饥寒。”
他讲这个故事,定然不是为了歌颂司马邺爱民如子的,故而众人并不答话,凝神细听。
“京畿之地的百姓尚且如此,何况边陲之地、中原四战之地呢?”刘隽轻声道,“若要这江山永固,金戈铁马固然重要,民安国富更是根基。天下皆知我起于行伍,特别是那些江东的高门士族怕都认为我是一介莽夫,若不能整顿内政,造出一个清平盛世,恐怕下场也如暴秦一般,得其疆土却不得人心,如何能长久?”
他思虑之深,让温峤也为之动容,躬身道:“臣愿为陛下驱驰,虽百死而不悔。”
刘隽笑道:“诸卿跟着朕南征北战,宵衣旰食,自然是为了安享太平,哪里就要百死了?”
他降阶而下,缓缓道:“待拿下巴蜀,恐怕就要改革兵制了,朕听闻如今的屯垦在某些地方已变了样子,不少屯民有如军奴一般,长此以往既不能滋生人丁,更可能生乱……”
他目光不无忧虑地扫过面前一张张脸孔,发觉约莫过半都是裴、杨、崔等河东诸姓,心念一转,“缺兵缺粮好解决,缺人才却让朕如鲠在喉。这段时日难得坐镇京中,朕打算重开太学,不拘一格擢拔人才。传旨各地,不论寒庶,只要有心报效朝廷且自负才华,均可前来太学一试。”
“陛下英明!”
对耳畔赞颂之声置若罔闻,刘隽踱步走出殿门,看着依旧破败的重重宫阙,对陆经道:“皇子在外征战,且都已开府,妃嫔公主加起来一只手都数的过来,每人留下五人伺候,其余宫婢尽数放归。空置的宫室也不必再修葺,免得浪费银钱。”
他看着陆经眼角的细纹,忽而反应过来,这个跟了自己大半辈子的忠仆如今也已年过不惑了,“阿经,此番你便和泰真一同罢……”
陆经还想留下,又听刘隽道:“就算是为子孙后代挣个前程,如此才不负你我这一番情谊。早些回来,我身边的故人剩的也不多了。”
陆经红着眼圈谢恩,刘隽却看着远方宝塔,悠悠道:“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为君故,沉吟至今……”
第121章 第十四章 当头一棒
成汉亡国的消息传到洛阳时,刘隽正亲自祭农,躬耕于御田之中,闻讯大喜,立刻厚赏将士,并封刘秦为益州刺史,命其就地署理益州军政。
“此番之所以重赏元贵,乃是因为他并未一味强攻,而是挑起李期、李班等人纷争,从而渔翁得利。”刘隽对左右如此解释,“能明白胜负并不只在沙场之上,便已颇有进益。”
而先前无功而返的太子刘雍,并未得到封赏,反而被刘隽派去关中,命其处置羌、氐事宜。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此番成汉之事,刘隽对嫡长子已生出不满,凉州张氏遣使入朝两次,次次都去关中觐见刘雍,显是铁了心地支持刘雍。
刘隽冷眼看着,心中却颇为警惕,生怕大业未成,却先引出萧墙之祸。
与此同时,温峤等南征诸将并未急于渡江攻打,而是从淮河以北一步步蚕食,很快便拿下合肥,势如破竹地沿江推进。
延武二年春,皇太子刘雍与临漳郡公刘辅在阿阳遇袭,刘辅为保护刘雍身亡,刘雍重伤不醒。
在自己的地界上出了这般的大事,龙骧将军、西平郡公蒲洪丝毫不敢耽搁,命儿子东海县公蒲雄快马先行入京报信,自己则亲自护送刘雍返京。
乃至于刘隽的消息竟是从蒲雄口中听闻,当场便愣在原地,过了半晌吐出一口血来。
蒲雄战战兢兢地跪地请罪,“我等实在不知,所有刺客除去二人被擒,其余均已被格杀或逃走,而那二人中又有一人服毒自尽,故而如今也只剩一个活口……”
“好,朕会让有司审个明白。”刘隽头脑一片昏沉,不知过了多久才开口问道,“太子伤在何处?”
蒲雄更是胆战心惊,声若蚊呐,“腿。”
刘隽并未为难他,而是命人带他下去歇息。
蒲洪终究在五日后抵达,刘隽看着被挑去脚筋、依旧昏迷的刘雍和一旁刘辅的棺椁,身子不禁晃了晃,被一旁的内侍扶住。
“那活口等会交给我,”刘隽哑声道,“此事怪不得广世,是有人在对付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