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述:“放着吧,等下次回来还能看到。”
叶泊舟顿了下。
薛述问:“你不想回来了吗?”
叶泊舟不再摸索,只是看着气球,想薛述问的问题。
想的。
他还想再回来。
他还想和他们一起吃饭,还想在这个房间,还想每天睁开眼发现在薛述房间而身边就是薛述,还想和薛旭辉一起钓鱼,和赵从韵一起喝咖啡晒太阳。
他慢慢放手。
气球再次飘到天花板上。
薛述:“冬装也放回去吧,拿着很沉。”
这个叶泊舟就不肯放手了,固执:“就带,我自己拿。”
薛述就没办法了。
等叶泊舟收拾完东西,时间就差不多了,司机送他们去机场。
叶泊舟说着自己拿行李箱,实际上一直也没沾手,到了机场,司机给他们把行李箱放到机场提供的推车上,就是机场工作人员在推着办托运。
等坐上飞机,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去了。
叶泊舟看着窗外深蓝的夜色,油然生出种依依不舍的伤感。
还没等再看一会儿,空乘人员过来,提醒他飞机即将起飞,要他关上飞机窗板。
叶泊舟把窗板关上。
这下什么都看不到了。
他蔫蔫闭上眼睛。
飞机起飞。
叶泊舟盖上赵从韵给准备的小毯子,嗅着毯子上的香味,放任自己脱力,一点点往旁边歪。
倾斜、倾斜。
薛述适时把肩膀送上来,一只手摸上他的头,把他按到自己肩膀上,另一只手则牵住他放在毯子上的手。
头等舱座位宽敞,为了能把脑袋放到薛述头上,叶泊舟半个身子都是歪的,就这样半依半偎贴在薛述肩膀上,感觉着薛述的存在,思绪渐渐沉寂下去。
他不知道自己是睡着还是清醒着,也分不清是在做梦还是在回忆,脑子里全是前几天发生的事情。和赵从韵一起晒太阳、一边钓鱼一边和薛旭辉说几句话、一起吃饭……
这些东西渐渐模糊、飘远,叶泊舟即将失去意识,陷入最深的安宁中。
可是,他总觉得身上越来越沉,手骨都开始感受到疼痛。最重要的是,耳边传来凌乱、急促的声音,让他觉得自己像是溺水一样,被海水压得胸口肩膀都沉沉发痛,无力挣扎,只能听到海浪拍打海岸的声音,一声比一声重。
完全沉溺在深海里、感到窒息前一秒,叶泊舟睁开眼。
这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坐直了,只是微微往薛述身边靠,反倒是薛述,抵在自己肩膀上,呼吸急促,紧紧抓着自己的手,睡得并不安稳。
叶泊舟太知道做噩梦有多难受了,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就伸出手去盖住薛述的手,学着薛述对自己的样子,轻轻摩挲安抚。
同时低下头去,想看看薛述的神情。
怎么会做噩梦呢?
明明最近的生活这么开心,自己做梦都会笑醒。
薛述不喜欢吗?不喜欢到都开始做噩梦。
叶泊舟困惑,低头,撞进薛述的眼里。
从噩梦中醒来,意识还没完全清醒,梦境和现实交织在一起,难以分辨、难以自控。
薛述表情极冷,直直抬头,正对上低下头在看自己的叶泊舟。
梦境和现实同一张脸叠在一起,如此清晰具象地把叶泊舟的变化摆在他面前。
想到对方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薛述呼吸逐渐粗重。
叶泊舟不知道薛述到底是梦到什么,才会这样。
只觉得薛述眼里像起了一场大雾,越发厚重,盖住所有的一切,让他看不透。
这样冷漠、让人猜不透的薛述,会让他想到上辈子的薛述。还有梦里,隔着厚厚雾层、自己怎么都追不到的那个薛述。
叶泊舟心脏紧缩,茫然又惶惑,觉得明明是同一天,可现在这个薛述和今天早上还很爱自己的薛述不一样。
他不想要这样的薛述。
被薛述惯坏了,不知道怎么面对这样的薛述,第一反应不是逃跑,而是拿开原本盖在薛述手上的手,转而盖在薛述脸上,盖住那双让自己茫然失措的眼睛。
手心里,薛述闭上眼,睫毛在潮湿手心里扫过。
睫毛和高挺鼻骨戳在手心的触感让叶泊舟越发不知所措,心脏扑通通直跳,忍不住抿嘴干咽一下,试图压下这点莫名的情绪,同时手心往上,越发用力,紧紧按在薛述眉眼上,似乎这样就能把那个自己不想面对的眼神完全按回去。
薛述闭上眼,嗅到叶泊舟悬在自己鼻梁前的手腕上散发出的味道。
是机场免洗消毒洗手液的味道,清冷凛冽,提醒他现在在哪儿。
是的。
现在他们在去A市的飞机上,自己还活着,叶泊舟也活生生在自己身边。
自己突然这样,把叶泊舟吓坏了,他都不敢看自己了。
不能这样。
不能吓到叶泊舟。不能再让叶泊舟害怕了。
薛述嗅着那个味道,努力克制情绪,调整呼吸。
他的呼吸越来越平静,逐渐回归正常规律,最后,深深吐出一口气,近乎长长的叹息。
这声叹息让叶泊舟也回过神,紧紧悬着的心稍微放松一下,手心也松懈一些,分开指缝,快速看了眼薛述。
薛述撩开眼皮,透过指缝看他。
叶泊舟又飞快合上指缝。
合上之后反复回想刚刚看到的那个眼神,确定薛述重新变成他入睡之前那个薛述,才彻底放心,缓缓拿开手。
很可爱。
但薛述怎么都笑不出来。
脑海里充斥着因为赵从韵的讲述而突然清晰起来的记忆,和叶泊舟和自己讲述的那些过去,混在一起。
两辈子,发生过的所有事情,事实,以及叶泊舟视角看那些事实是什么样。
混乱交织的一切里,他脑海骤然想到这辈子最初见到的叶泊舟。
疲惫厌倦、阴郁消沉、严重自毁。
内疚、懊恼、愤怒、怜惜……种种情绪积攒在一起,最后只剩下一个念头——他怎么会让叶泊舟变成那个样子?如果他知道叶泊舟是那样想的,那上辈子……
叶泊舟拿开手,想看看薛述,可薛述依旧把头放在他肩膀上,甚至低下头去,让他只能看到薛述小半侧脸。
依旧绷着,看上去好像还在被噩梦困扰。
叶泊舟觉得在噩梦方面,自己可以给薛述一点建议。毕竟在遇到薛述之前,自己反复做了那么多年的噩梦。
不过仔细想想,他也没什么应对经验,做了噩梦只会用理智强行把那些因为噩梦产生的负面情绪压下去,是一直等到遇到薛述,有了薛述的安抚和陪伴,那些噩梦才渐渐离他远去的。
……
叶泊舟还是问薛述:“怎么了?做噩梦了?”
薛述:“嗯。”
薛述的嗓子很哑,哑得发沉发闷,让叶泊舟好担心。
他接着问:“梦到了什么?”
薛述:“一些……不好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