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
林翎愕然,僵硬地靠在椅背上,感受着脖颈上施加的力道和近在咫尺的暴戾气息。车窗外的景色飞速后退,他却觉得自己被困在了一个永远无法逃脱的牢笼里。寒意从脚底窜起,他必须立刻打消张麒这个危险的念头!
强硬的反对?可能是让张麒更加愤怒,激得他更加坚定去医院检查。
示弱恳求?可能会让张麒察觉到问题。
安抚讨好……他不应该再用那种方式安抚张麒了,每一次安抚只是让自己陷得更深,让他们之间的关系更扭曲而已,或者说,张麒的目的也许就是让他安抚。
该怎么做?
冷静下来,想一想,如果我还未分化,应该是什么反应……
林翎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被羞辱的愤怒,不可置信地看向张麒:“你在胡说什么?我没病,我不会去医院检查,也不会用那些乱七八糟的药!”
张麒冷笑一声:“这由得了你?”
林翎的语气带着一种被刺痛后的尖锐嘲讽,胸口剧烈起伏,脸色因为激动而涨红:“你是不是觉得,只要用了药,我就一定能分化成Omega?然后呢?方便你标记,方便你彻底掌控?那些药难道没有副作用吗?”
“张麒,你把我当什么?!”
张麒脸色微变。
林翎紧紧盯着张麒的眼睛,不给他思考的时间,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我没病,也不需要任何外力干涉!如果你执意要逼我去做那种检查,用那些乱七八糟的药……”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地说:“那就等着给我收尸吧。”
“你那么激动干什么。”张麒啧了一声,林翎完全把这件事定性为侮辱,这倒不是张麒的本意,他也没有一定要把林翎催化成omega的想法,刚才也只是忽然想到了,顺口提出来而已。
林翎仍然冷冷地看着他。
这就是一种侮辱。
车厢内陷入死寂,无声的较量在空气中蔓延。
“行了行了。”许久,张麒才冷哼一声,移开视线,说:“这事暂时算了。”
林翎剧烈起伏的胸口渐渐平息下来,他闭上眼睛,疲倦和恐惧仍然控制着他的身体,哪怕眼前这一关过了,他还是踩在悬崖钢索上摇摇欲坠的人。
张麒肆无忌惮地打量着林翎。
少年双手交叠放在腿上,姿态拘谨而疏离。他微微侧着头,望向车窗外流动的街景,只留给张麒一个清瘦的侧影。因为方才激烈的对峙,他苍白的脸颊上还残留着一抹未褪尽的薄红,像是雪地里溅落的血点,刺目又脆弱。
但最让张麒在意的,是林翎眼中那挥之不去的疲倦。那不是身体上的劳累,而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倦怠,仿佛对周遭的一切,尤其是对他张麒,都失去了应对的力气和兴趣。
这种神态,不知从何时起,就成了林翎在他面前的常态。
以前的林翎不是这样的。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改变的呢?张麒漫不经心地想着,大概就是从他确认自己喜欢林翎之后开始的吧。
这个认知并未让张麒感到愧疚,反而像饮下一口烈酒,喉咙里烧起一种灼烫的满足感。
是他改变了林翎。
即使这改变的结果是沉默,是疲倦,带给了林翎无尽地痛苦——那又如何?
至少,造成这一切的人是他张麒,而不是其他任何什么人。
林翎身上的每一分变化,无论是畏惧、隐忍、愤怒、还是无法消失的疲倦,都打着张麒的烙印。
视线落在林翎没什么血色的嘴唇上,张麒露出饶有趣味的笑容。
“你明明知道怎么做能让我开心,也让你好过一点。”张麒忽然问:“即使到这种地步也不愿意?”
林翎抬眼,思考片刻后,反问:“哪怕是假的你也要吗?”
张麒脸色骤然冷下去:“为什么不能是真的。”
林翎冷静地说:“我不可能在被逼迫的情况下爱上任何人。”
也许有人会,但林翎知道自己是谁,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知道真正的爱是什么样的。他并不自卑,也不会觉得自己配不上什么,目标明确,无论经历恐惧还是诱惑,都不打算放弃。
“很有志气。”张麒甚至抬手鼓了鼓掌,只是语气很冷,眼神更冷:“你要一辈子这样也行,但这辈子,你也别想从我身边逃走。”
林翎不语,他心想,一辈子太长了,张麒这样说只会让他觉得好笑。
少年信誓旦旦的话,恐怕没过几年连自己都会忘了。张麒太年轻了,时间可以消磨一切,只能经历过的人才会明白。
林翎十七岁的喜怒,爱恨,信仰或者执着,当他站在三十岁的巷尾回望时,已经什么都不剩了。
张麒不依不饶,又问:“你还没回答我,为什么不愿意?装一装对你不是什么难事吧,你又不是没装过。”
林翎闭上眼睛,很明显抗拒回答的姿态。
张麒思索片刻,声音低沉:“你有喜欢的人了?”
“没有。”
林翎回答得干脆,这是实话。张麒能听出来,心情诡异地好转了一瞬,随即又深刻地觉得自己有病。他烦躁地翘起腿,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命令道:“过段时间的校园舞会,你和我一起。提前准备一下。”
第95章
回校后的日子, 仿佛被浸在一种粘稠而压抑的胶质里,空气里永远弥漫着一种无声的压力,源头自然是张麒。
张麒的态度变得愈发难以捉摸, 有时带着不容拒绝的亲昵揽住他, 在他耳边说着似是而非的甜言蜜语, 有时又会毫无预兆地沉下脸,因为一点小事就勃然大怒, 锈红色的瞳孔里翻涌着骇人的戾气, 言辞尖锐, 甚至会动手,在林翎身上留下鲜红的痕迹。
但无论态度如何变幻,有一点是确定无疑的,张麒把他看得更紧了。他像是看守着自己身体的一部分, 除了被张家的事务临时召走, 林翎几乎得不到任何喘息的空间。有句话叫就像看自己的眼珠子一样,张麒就处于这种又诡异又理所当然的状态。
在这令人窒息的包围圈里, 难得林翎还能奇异般地维持着自己生活与学习的节奏。他和张麒之间,该说的不该说的话都已经说尽了,张麒的执着和林翎的排斥都明明白白地互相摊开给彼此看, 实在没什么好说的。于是,当张麒或暴怒或阴郁地发作时,林翎常常只是静静地看着, 有点看独角戏的意思。
除了去医院这种事他会绞尽脑汁的避开, 其他的都任由张麒发作了。
张麒当然受不了这样,于是行为愈发极端,试图用更激烈的方式让林翎有点反应。可诡异的是,他自己疯着疯着, 有时又会莫名其妙地突然平静下来,陷入一种深沉的静谧之中,看起来更诡异了。
周六这天,在张麒的宿舍里,他忽然没头没尾地问:“林翎,你喜欢什么样的人?”
这问题本身就很诡异,不知他内心又经历了怎样一番扭曲的磋磨,才能把这种话问出口。
林翎此时正盘腿坐在垫子上,穿着绵软的白色短袖,面前摆着一本书,窗帘拉紧,隔绝了外界的自然光,但室内又被灯光照得亮堂堂的。这个问题并没有引起林翎太大反应,他回答得没有一丝犹豫:“温柔善良,意志坚定的好人。”
“无聊,天真,肤浅。”张麒嗤笑一声,立刻毫不留情地给出评价,却又忍不住追问:“那个意志坚定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