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翎的身体微微前倾:“而且,有了这次刺杀事件,他将自己从竞选者瞬间升华成了殉道者。当他重新站在公众面前时,他将不再只是一位议员, 而是一个从死神手中逃脱,为信念而战的象征。这股力量,会帮助他赢得这场选举。”
从查理斯遇刺的消息传出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将近十二个小时。联邦的网络舆论早已沸反盈天。查理斯的支持者们群情激愤,将矛头指向执政党的腐败与黑暗,而中立民众的同情心也会被极大地调动起来。
张琉手中掌握的资源和团队,能获得比公众更专业更精细的舆情分析报告,查理斯所在党派的支持率,从遇刺消息确认的那一刻起,就在以一条陡峭的曲线向上飙升。
张琉思索片刻后,开口:“分析得很有趣,但这个时机也有很大的弊端。两个月后才会开始正式投票,这段时间,足够让民众忘记这件事的冲击力。而且,他必须躺在医院里,这会让他错过无数次公开露面,导致他的直接影响力和政治存在感持续下降。一个缺席的候选人,风险很大。”
林翎立刻道:“他绝不会让自己从公众视野中消失,恰恰相反,他会想尽一切办法,让自己无处不在,他的选举团队尤其擅长运作这种逆境造势。”
张琉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他手下确实有一个庞大的情报和分析团队,每天都有海量的信息从全球各地汇集到他的案头,真真假假,不一而足。他需要从这些情报中判断出真正有价值的,并做出正确的选择。关于曙光项目,关于查理斯遇刺,团队里自然不乏能人,也有人给出了与林翎相似的判断方向。
但是,林翎没有张家那庞大的资源网络,他完全是凭借一个学生所能接触到的公开资料、新闻报道和学术期刊,独立完成了这番抽丝剥茧的分析。这份超越年龄和资源的洞察力与自信,不得不让张麒重视。
张琉并不是一个傲慢的人,恰恰相反,能在这个年纪执掌如此庞大的家族事业,他深知人才的重要性。他擅长网罗人才,重视人才并高效地利用各种人才,尤其是任何可能与张家利益产生关联的人和事,他都会抱以十分的谨慎与慎重去对待。
曙光项目就是最好的例子。在林翎初次提醒之后,他虽然没有全信,但还是立刻派出了最精干的调查小组进行全方位核查。结果,随着调查的深入,越来越多的漏洞被挖掘出来——核心研究人员正在秘密注册备用技术专利,为项目失败准备后路,关键的临床数据存在人为修饰的痕迹,甚至连原材料采购链也发现了巨额资金缺口。
张琉心里已经知道这项曾被寄予厚望的投资注定血本无归,但他并没有声张,反而一边不动声色地撤回己方投资,一边利用信息差,引导甚至鼓励其他几家竞争对手公司继续加大投入。他早已布好局,只等曙光项目彻底暴雷的那一刻,他能以清算者的姿态入场,以极低的价格吞下涅槃生物科技尚有价值的残余部分,最大限度地弥补损失,甚至反过来大赚一笔。
而眼前的查理斯事件……如果这个叫林翎的少年判断正确,查理斯真的能活下来,并最终当选联邦总统。那么,接触和投资他的最佳时机,就是现在。等到别人当上总统,全球的资本和势力都会蜂拥而至,那时候再去联系,张家也要排队,而且付出的代价远比现在高昂。
选举,尤其是联邦那种规模的选举,是世界上最烧钱的游戏之一。现在的查理斯,最需要的就是像张家这样,拥有雄厚资金和全球影响力的朋友。
张琉的大脑已经飞快地勾勒出接下来需要采取的一系列行动,思考结束之后,他的目光又落回到林翎身上。
眼前只是一个少年人,身形清瘦,线条单薄,穿着普通的衬衫和外套,面容和身体轮廓在他眼中称得上稚嫩。车窗外的流光一次又一次掠过,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少年也正看着他,眼神里有着难以完全掩饰的生涩与紧张,但努力保持着镇定。
张琉很早之间就见过林翎,那份调查报告放在张琉面前,他花一分钟看完了,然后扔到一边,再也没关注过张麒的情感纠葛。
那份资料展露出来的信息,显然和眼前这个少年对不上。
张麒的变化很明显,张琉都没想到有一天张麒会这么听话,他有一种献祭般的狂热,不死不休的执着。张琉都感到些许意外,他无法确定,这究竟是因为林翎这个人本身具有某种他没发现的独特吸引力,还是仅仅因为张麒的本性就是如此疯狂。
直到那一天,他收到了来自林翎的消息。内容很简单,无非是自我介绍,并请求一见。张琉漫不经心地扫过一眼就准备拉黑。但紧接着第二条消息,林翎就提到了曙光。
他的手指停了下来。
林翎给他发了很多消息,用现有的资料整理出来一份结论,告诉他曙光项目的漏洞,条理清晰,指向明确。然后,他提到了联邦的大选,并且邀请张琉见面,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告知。
张琉很清楚,这是对方抛出的诱饵。但他权衡片刻,还是选择了赴约。那一次在私人俱乐部的短暂会面,至少让他确认了曙光项目的巨大风险,仅此一项就算是收获匪浅。而出乎他意料的是,那一次,林翎在提供了如此有价值的信息后,并没有顺势提出任何要求。
张琉当时说得非常直白:“如果你想要什么就趁现在说,我喜欢公平的交易。过了今天,你可能不会再有机会见到我。”
林翎只是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让张琉印象深刻的平静与笃定,回答说:“我们会再见的。”
张琉仍然对林翎的话有很多怀疑,但他自然有很多手段去验证。随后的时间里,所有事件都一一印证了林翎的判断。于是,便有了今天的第二次会面。
张琉问:“那么,现在,你想要什么?”
林翎平静地说:“我的要求是,让张麒离开我。”
张琉微微挑眉。
有这样一个行事乖张的弟弟,确实时常会带来一些不必要的麻烦。张麒又恰到好处地有一些值得利用的地方,所以他也不能完全忽视张麒的存在。
他在心里默默地叹了口气,若论价值,林翎现在给张家提供的价值,已经超过张麒了。
张琉:“你想要的只有这个?”
林翎确切地说:“他给我造成了很大的困扰。”
张琉用一种意味深长的语气说道:“以你展现出的能力和心智,要拿捏张麒,应该很容易吧?”
他用这种语气说自己的弟弟,好像说一条很容易被拿捏的疯狗一样。
林翎:“张麒本身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他背后的张家。”
也就是,张琉。
张琉笑了一下,他抬起手,不疾不徐地摘下了鼻梁上的那副平光眼镜,轻轻放在两人之间的小桌台上。失去了镜片的阻隔,他那双与张麒形状相似的眼睛完全显露出来。那是一片厚重的灰色,让人联想到暴风雨前密布的阴云,阳光无法穿透的深海,以及黄昏最后一丝光亮湮灭时的晦暗。他就用这样一双眼睛看着林翎,缓缓开口:“无论如何,张麒是我的弟弟。”
“我可以告诉他,命令他,离你远点。但他大概率不会听,反而可能因为逆反心理,做出更过激的行为。我也可以用冻结他的账户,限制他的人身自由来威胁他。但这只会更加刺激他,让他更加执着,更加疯狂。你和他相处了这么久,应该比任何人都了解他的这种性格。所以,很遗憾,我无法简单地用一个命令,就让他彻底放弃你。”
他看着林翎,等待林翎被拒绝后的反应。
“我会让他放弃的。”林翎说:“我只希望在这个过程中,他无法用张家的势力对我和我的家人做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