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宋知寒抬起头看向进来的两人, 眼神带着询问。他当然也一夜未眠,脸色比平时更加苍白,眼下沉淀着浓重的阴影, 眼底深处则是一片化不开的郁色。除了身体上的消耗, 昨晚亲眼目睹林翎所承受的折磨, 对他而言更是一种精神上的酷刑。
即使在以前备受霸凌最艰难的时期,周玉衡也从来没见过宋知寒显露这么憔悴虚弱的样子。
他大概永远挺着腰, 冰冷且不屑, 尖锐而坚硬, 像一根直挺挺的钢管,任何冷落嘲笑攻击都不能触及他的心。但现在,他主动弯下了脊梁,极尽温柔与耐心, 恨不得自己能化作一团温热无害的水, 去抚平林翎身心所受的所有创伤。他的行为甚至失去了冷静和逻辑,就这样抱着一个林翎维持着极不舒服的姿势坐了一整夜, 这绝对不是一个理性的选择。
周玉衡一时无言,最终只是面无表情地抬手指了指厨房的方向,随后便沉默地转身钻了进去。
姜牧星轻手轻脚地坐在离沙发较远的位置, 下意识地收敛了自己的存在感,担心会惊扰或者让林翎感到不适。经过这一夜混乱的冲击,他脑子里唯一想清楚并坚定下来的想法就是:无论林翎是什么性别, 他都是林翎。
“他睡得怎么样?”姜牧星小声询问。
宋知寒微微摇了摇头, 他眼底的郁色更重了些。林翎这一夜睡得极其不安稳,仿佛一直被噩梦缠绕,身体时不时会不受控制地抽搐一下,眉头紧锁, 细密的冷汗断断续续地渗出,偶尔还会从喉咙深处溢出几声充满痛苦与恐惧的呓语,仿佛连睡眠对他而言都是一种持续的折磨。
不过,无论如何,能睡着,总比清醒着承受无休止的煎熬要好一些。
周玉衡的宿舍里食材储备齐全,他动作利落,很快就准备好了足够四人份的早餐,还特意做了易于吞咽的米粥。
姜牧星起身过去帮忙,两人将盛着早餐的碗碟轻轻放在客厅的茶几上,瓷器与玻璃桌面接触,发出细微而清脆的声响。
“林翎……”宋知寒低下头,轻声叫着:“该起来了。”
大概绝对不会有人想到,宋知寒还会发出这种温柔得近乎诱哄的声音。
林翎的眉头皱得更紧,他听到了呼唤,也想要从那些混乱痛苦的梦境中挣脱,但身体却像被灌了铅一样沉重无比。他的睫毛剧烈地颤动着,挣扎了许久,才用尽了不知从何而来的力气,猛地睁开了眼睛。
陌生的天花板,陌生的环境……林翎的瞳孔有一瞬间的失焦和茫然。他最先看清的是近在咫尺的宋知寒的脸,然后视线有些迟钝地转向旁边,他看不清那两人的脸,只能凭借熟悉的轮廓和感觉猜测。
他们怎么会在这里?姜牧星知道了——连周玉衡会长也知道了——那我现在是不是应该已经被强制送往Omega学校了——这里又是哪里——
昨夜记忆的碎片如同潮水般涌入脑海,却又与光怪陆离的噩梦景象绞缠在一起,混乱不堪,切割着他的神经,让他一时难以分辨真实与虚幻。
“这里是周玉衡会长的宿舍,你很安全。现在已经天亮了,你要起来吃点东西,吃完饭后再吃药,很快就会好的。” 宋知寒清晰而缓慢地向他解释现状。
林翎又疲惫地闭了闭眼睛,他的身体处于一种激烈消耗后的极度虚脱状态,但他看懂了宋知寒眼中的担忧与关切,勉强扯动嘴角,笑了笑。
周玉衡默默端起一碗米粥,由智能设备精确控温输出的温度刚好,递给了姜牧星。姜牧星有些意外地瞥了他一眼,随即会意,接过碗,蹲下身来到林翎面前,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快而充满活力:“小林!快,趁热吃点东西!吃完我们就可以吃药了!”
“……药?”林翎的意识还有些混沌,迟疑地重复着这个字眼。
“抑制剂,我从你的柜子里翻出来的。”姜牧星露出一个爽朗的笑容:“你不会怪我吧?”
事实上,当姜牧星情急之下砸开那个紧锁的柜门,看到里面各种型号,各种品牌的omega抑制剂如同决堤般倾泻而出,瞬间堆满他的脚边,那些包装上清晰的“omega”字样充斥着他整个视野时,那一瞬间所带来的认知冲击和灵魂战栗,至今仍在他心头萦绕不散。
“……谢谢……”林翎吃力地道谢,声音微弱。
“哎呀,你先别说话了,保存体力,来,我喂你。”姜牧星连忙打断他,拿起勺子,舀起一勺温热的粥,小心地递到林翎唇边。
林翎顺从地张开嘴,慢慢地吞咽着。温热流质的食物滑入胃中,带来一丝暖意和饱满的支撑感,他确实感觉稍微好受了一点。
姜牧星见他状态稍缓,便试探性地提议:“这个姿势吃东西可能不太方便,要不你慢慢躺到沙发上来?这样宋知寒也能活动一下,你会更舒服点。”
他话音刚落,宋知寒立刻抬起眼,面色不善地看向他,眼神里带着明确的警告和不赞同。
姜牧星没看他,只盯着林翎。林翎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竟然一整晚都躺在宋知寒的怀里。他心中顿时涌起一阵强烈的歉疚和不好意思,这样一定让宋知寒非常辛苦。
林翎试图依靠自己的力量坐起来,然而身体却虚软得不听使唤,连稍微抬起上半身都做不到,反而因为这番挣扎,牵动了尚未平息的生理躁动,体内令人恐慌的热流似乎又开始隐隐翻腾。
“好了,先别动了。” 周玉衡终于开口,他的声音比平时低沉沙哑许多。他拿出两片药,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从旁边伸手递向林翎。
林翎茫茫然地伸出手,去拿他手里的药片。就在指尖触碰到周玉衡手掌的一瞬间,一股强烈的,电流般的刺激感猛地窜过他的脊髓,带来一阵夹杂着极致酥麻与陌生欢愉的战栗!这感觉来得太快太猛烈,与他残存的理智和内心的恐惧形成了剧烈的冲突。林翎如同被烫到一般,几乎是惊恐地猛地挥手,狠狠打开了周玉衡递药的手!
啪嗒两声轻响,那两枚白色的药片落在地板上。
屋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宋知寒脸色一变,立刻将再次受惊的林翎护在怀里,低声安抚,姜牧星也完全没料到林翎对周玉衡的触碰会有如此剧烈的排斥反应,一时愣住了。
周玉衡看着地上那两片孤零零的药片,整个人仿佛被冻住了一般,完全僵在了原地。他维持着那个被打开的姿势,手还悬在半空,指节微微泛白。
“……他……”半晌,周玉衡才从这场冰冷的僵直中苏醒过来,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一个alpha在这里待着,确实不合适。他还不能接受alpha的触碰……我先去学生会处理一些积压的事务。中午我会带饭回来,你们照顾好他。”
他看了一眼蜷缩在宋知寒怀中,对他充满恐惧和排斥的林翎,猛地握紧了拳头。随后,他几乎是逃也似的,迅速转身,大步离开这片空间。
周玉衡走出宿舍后,已经恢复了平日里那位无可挑剔的学生会长的样子。他和钟律钟衍两人会面,双胞胎如同他的影子,换上了笔挺的制服,一左一右默然立于他身后,如同两尊无法撼动的守护神像。
他步履从容,脸上带着标志性的微笑,与遇见的每一位学生会成员点头致意,清晰而简洁地吩咐着接下来的工作安排,声音平稳,条理分明。所有见到他的人,都不会对他此刻的状态产生任何疑虑。
周玉衡会长,一如既往的温和体贴,可靠冷静,掌控全局。
直到他走进办公室,关上门之后,他脸上的表情才如同退潮般迅速收敛,消失,只余下一片荒漠般的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