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周三, 高三学生们都已经停课, 整个学院笼罩在备考的特殊氛围里。林翎收到周玉衡的消息, 最后一节课下课后,他就径直前往学生会办公室。
这段路很长, 来来回回走了这么多次, 林翎已经熟悉到可以闭着眼睛描绘出每一处转角的位置。他放任思绪放空, 仅凭着本能往前走。
夏天是明亮的季节,春日过后,那些娇艳的花朵就谢幕了,于是留下饱满的叶片, 油光水滑的, 郁郁葱葱的。阳光也总是很热烈,叶片吸饱了阳光, 便显得更加舒展,蓬勃,仿佛充满了无限向上的力量。蝉鸣从树梢倾泻而下, 织成一张绵密的网,将整个校园笼罩在一种喧嚣又沉寂的氛围中。
圣翡学院立校百年,每一处景致都经过精心设计, 又在时光的打磨下生出独特的韵味。几棵老树肆意伸展着枝桠, 有些甚至探进教学楼的窗内,在走廊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叶片,在地上洒下细碎的金片。
走进学生会办公室,林翎看见周玉衡正将一摞文件装进箱子里, 平日里一丝不苟的办公室难得显得有些凌乱,空气中飘着淡淡的纸张和灰尘的味道。
“会长,我来了。”
“稍等一下。”周玉衡抬头对他点了点头,又仔细检查了一遍,从桌子上拿出一张纸,写上日期,然后封箱。
林翎很快就想明白了,周玉衡即将毕业,那么自然也要卸任会长的职务,做一些交接工作。
“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林翎主动问。
“已经差不多了。”周玉衡直起身:“就剩些私人物品,很快就好。”
周玉衡当了三年纪律委员会会长,两年学生会长,但并没有在办公室里留下太多痕迹。周玉衡收拾私人物品的时候,林翎踱步到阳台,二十多盆绿植错落有致地摆放在这里,每一片叶子都翠绿欲滴,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
“会长,这些花都是你养的吗?”
“是。”周玉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在他来之前,还没有人在阳台养花。
“你会带走它们吗?”
“这就不必了。”周玉衡笑着说:“也不方便带啊。”
林翎轻轻触碰一盆绿植肥厚的叶片,指尖传来微凉柔软的触感:“下一任会长还会好好照顾它们吗?”
他不太懂这方面的知识,只是这里大大小小的盆栽有二十多种,想养好肯定不容易,必须要足够用心才行。
“这是镜面草。”周玉衡走到他身边,指尖轻点那盆圆形叶片的植物,然后从左到右,如数家珍地介绍起来:“那是白掌,很耐阴,这盆是薄荷,喜欢阳光,边上那株是龟背竹,别人送我的……”
他的声音低沉温和,像夏日午后的微风。阳光暖融融地洒在阳台上,将每一片叶子都镀上金边。周玉衡细数着每种植物的习性——哪些要多浇水,哪些喜阴,哪些会在什么季节开花。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了,蝉鸣远去,只剩下他娓娓道来的声音,带着微醺的气息。
林翎忽然想,夏日总让人感觉时光悠长,大概就是因为这样的阳光,这样的绿意,这样让人不忍打破的宁静。
不知什么时候,周玉衡停下了讲解。林翎一时也没有说话,在这样的沉默中,周玉衡忽然开口:
“林翎,我离开之后,你帮我照顾它们吧。”
林翎转头看向周玉衡,周玉衡长身而立,垂眸凝视着这些生机盎然的植物,眼神温柔,那一瞬间几乎所有的阳光都在点缀这个少年。
“你愿意加入纪律委员会吗?”周玉衡的手指轻轻揉捏着镜面草的叶片,过于浓烈的绿色托着指尖,他的手总是干净整洁,给人的感觉就像他本身一样,好看但不会过分张扬,温和但也拥有力量。无论什么事都尽量做到最好,但也足够圆融。
林翎一时沉默,说:“……我可以吗?”
周玉衡看向他,用之前林翎的语气说:“如果你仍然相信我,那么就应该也相信我的判断。”
林翎忍不住笑:“这样说的话,我确实没法反驳。”
周玉衡接着说:“而且,你也想试试吧。”
林翎心里微微一动。从最开始单纯的愤怒,到不解,悲观,迷茫,他逐渐开始思考自己能做些什么。周玉衡第一次邀请他的时候,为他打开了新的思路 。
但那次邀约太突然了,林翎不可能如此仓促地下定决心,而且那时候还没有摆脱张麒,自认为无法胜任这份工作,所以林翎拒绝了。
周玉衡说,换个角度看圣翡学院,这句话在他心里埋下了种子。
正如周玉衡所说,他想试试。
周玉衡对林翎伸出手,是那只完好无损的手,在阳光下,像白玉一般完美无瑕:“你已经不缺能力和勇气,但还缺一点决心。”
“那就让我给你一点决心吧——会长最后的请求,这个理由怎么样?”
……
人事任命要下个学期才能开始,林翎帮周玉衡收拾好东西,一起搬到宿舍,才知道钟律和钟衍两个人之所以不在学生会,是在帮他收拾宿舍。
和学生会那点东西比,宿舍里的东西就太多了,大家忙活一阵后,周玉衡说一起去吃午饭,顺便让林翎见个人。
“谁啊?”林翎好奇地问。
周玉衡说:“下一任学生会长。”
在去的路上,他就给林翎介绍清楚了。下一任学生会长由学生会成员一起提名,参考他和校方的意见,最终决定人选。
下一任学生会长叫童尘,今年二年级,学生会成员之一,他的父母都是国立政法大学的教授,只不过一个教政治经济,一个教法学。
周玉衡又叮嘱说:“你不用紧张,童尘性格挺随和的,你见了就知道了。”
他们见面的地点就在食堂,周玉衡一行人过去的时候,一个穿着制服的同学已经坐那里了,面前摆着满满的餐盒。
“哦,老周!这边!”那个同学对他们挥了挥手,周玉衡走过去坐下,他夸张地说:“嚯,要走了还搞这么大的排场!”
这话让林翎不由得侧目。
很多人穿制服都老老实实的,但他偏偏解开了两颗扣子,挽着袖子,领口也松松垮垮的,但这样也不会显邋遢浪荡,因为他长得一张非常真诚无辜的脸,眼睛又圆又大,看上去像那种很乖又很聪明的学生。
但他见面第一句话就是吐槽周玉衡排场大。
周玉衡已经很习惯他这种性格了,分别介绍说:“这是童尘,下一任会长,这是林翎,下学期会加入纪律委员会。”
童尘站起来,倾身越过桌子伸出双手握住林翎,上下摇了摇:“你好你好,很高兴认识你。”
林翎没想到他是这么个随和法,不过各种性格的人他也都见识过了,于是很淡定地也摇了摇手:“你好你好,童会长。”
“诶,我欣赏你。”童尘眼前一亮,拉着他的手不放:“为什么加入纪律委员会啊,来我们外联部啊,外联部需要你这样的人才。”
林翎正要回答,周玉衡若无其事地把他的手抽回来,说:“你们先去帮我打饭吧。”
“嗯?”童尘笑了笑,看着林翎他们离开,才压低了声音对周玉衡说:“这就是你看好的人?纪律委员会可是个得罪人的差事,他受得了吗?看着细皮嫩肉的,也不太能打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