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走出不远,便遇见了送林翎离开后返回的管家。管家见到他,立刻恭敬地垂首侍立一旁。
“他怎么样?”张琉问。
管家斟酌着说:“二少爷他还是那样……不肯用餐,也坚决不允许任何人进入房间。”
张琉脚步微顿,侧头看了管家一眼:“我问的是林翎。”
管家顿时感觉后背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他在张家服务多年,自认为对两位少爷的脾性和关注点了如指掌,万万没想到竟然会有会错意的一天。
不过张琉并没有计较,他不是那种暴君似的性格,管家连忙收敛心神,回忆着林翎离去时的状态,谨慎回道:“林翎少爷上车后很平静,直接返回了住处。”
就是说没什么特别的地方,张琉嗯了一声,对管家说:“去准备点吃的,等会张麒出来应该就会想吃了。”
管家闻言又惊又喜,张麒已经把自己反锁在房间里快两个月了,期间水米不进,全靠营养剂维持!难道大少爷有办法让他出来?他不敢多问,立刻躬身应下,匆匆赶往厨房方向安排。
张麒的门是关着的,不允许任何人进去,但这当然拦不住张琉,张家的所有锁,他的权限才是最高的。
张琉推门而入。
房间内一片死寂般的黑暗,厚重的窗帘遮挡了所有外界光线,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沉闷的气息。借着门口透进来的微弱光线,可以隐约看到张麒蜷缩在床脚的地毯上,头深深埋在膝盖之间。
听到开门声,他极其缓慢地抬了抬眼皮。门口的光线刺入他许久未见光明的瞳孔,那双眼在黑暗中折射出一点幽微的光,如同鬼火般摇曳不定,带着浓重的颓败与死气。
林翎并不知道,自那场舞会之后,张麒就陷入了这种自我放逐的状态。他回到张家,将自己囚禁在这里,从头到尾,都没有动用过张家的任何力量去找林翎的麻烦。
至于那些试图揣摩上意、想通过教训林翎来讨好张家的人,则被另一股更为隐秘强大的力量悄无声息地拦下了。
所以,张琉其实从头到尾,除了与林翎见了三次面,听取了他的情报和分析之外,根本没有做任何事。
这笔交易,他做得相当划算。
“看上去真可怜。”张琉就站在门口一步的位置,也没有更近一步。他观察了一下张麒的状态,确认他还活着,并且显然没有真的把自己饿死的打算后,便不再关注他的生理状况。
“你猜我刚才见了谁?”
张麒毫无反应,连眼皮都没动一下,只空洞地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
张琉并不在意,自顾自地公布了答案:“林翎。”
这个名字像一道惊雷,骤然劈入张麒死寂的世界!
他猛地动了一下!像是被无形的电流击中,整个身体都诡异地抽搐了一瞬。但他太久没有正常进食,身体极度虚弱,维持一个姿势太久导致肌肉僵硬,这激烈的反应只让他显得更加狼狈不堪。他猛地抬起头,死死盯住门口逆光而立的张琉,眼中的光芒疯狂地明灭闪烁。他甚至无法做出一个激动愤怒的表情,所有的情绪都扭曲在那张苍白消瘦的脸上。
“你在想什么?”张琉对他这副凄惨的模样视若无睹,好整以暇地问。
张麒在想什么。
张麒在后悔。
从舞会上离开之后,他扯掉面具,撕烂那身可笑的礼服,回到曾经与林翎共同生活的宿舍。
最初是毁灭一切的暴怒,林翎的拒绝在他脑海里无限循环,烧灼着他每一根神经。他砸碎了宿舍里所有能砸的东西,他们一起用餐的桌子,他们一起躺过的沙发,他们一起玩过的游戏光碟,一起看过的书,一起挑选的摆件……包括那只他们一起拼装起来的机器猫。
机器猫被他狠狠踢到墙角,发出仿若呜咽的机械声响,耳朵徒劳地转动,似乎在寻找它记忆中的另一位主人。
张麒的动作僵住了。
他愣愣地看着那只残破的机器猫,然后像逃离瘟疫一样,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圣翡学院,回到张家,将自己锁进了这间屋子里。
他开始一遍又一遍地回想与林翎之间的点点滴滴,起初,他试图在回忆里寻找他们之间曾存在过温情与可能的证据,用那些虚假的温暖麻痹自己。后来,他又偏执地想要找出究竟是哪一步走错,才导致了最终的分崩离析,用最后的决裂场景反复凌迟自己。
他想了太多太多次,记忆开始变得模糊,甚至出现了错乱,时间久了,他连自己都开始怀疑——当初,真的是那样吗?
他第一次亲吻林翎的时候,林翎……究竟是什么反应呢?
他不记得了。
他只记得自己当时激动难耐的心跳,汹涌澎湃的兴奋感,以及差点失控溢出的信息素……至于林翎是惊恐,是抗拒,是痛苦,还是麻木?他完全不记得了。他的记忆里,只有他自己澎湃的欲望和占有欲,林翎那里是一片空白,只有他激动而兴奋的心跳。
张麒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错了。
一直以来,他从未考虑过林翎的感受,他看着林翎的时候,只以看自己所有物的那种目的看,林翎的开心和痛苦都为他服务,林翎的身体和想法都只属于他……记忆中的一切都只有他的视角,他的感官,他其实根本没有了解过林翎,也没有这个想法。
他从来没有真正地走近过林翎。
但他仍然如此喜欢,心弦跟着那个名字而波动。
如果再来一次……
张麒混沌的脑海里浮现出这个念头,他们还年轻,年轻就意味着拥有无数次修正错误的机会。他可以改,他可以学着用正确的方式去对待林翎,他可以真正地去看林翎这个人,了解他,而不是仅仅占有他……
这就是张麒现在的想法。
“你想……做什么?”张麒的声音嘶哑干涩,林翎的名字从张琉口里说出来,让他绷紧了神经。
“林翎是个很优秀的孩子,你眼光还不错。”张琉的手随意地搭在门框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击着,沉闷的叩击声在死寂的房间里回荡:“但林翎,现在和周玉衡在一起了。周玉衡,你应该认识——”
“呃……!”张麒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他用尽全身力气,用手臂支撑着虚软的身体,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一双赤红的眼睛,如同濒死的困兽,死死地钉在张琉身上,充满了血丝与疯狂的恨意。
“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张琉一字一顿地补充,嘴角勾起一抹近乎残忍的笑意:“他们现在,就在东兴大道同居,应该是在一起有段时间了吧。”
他灰色的眼眸在门口的光线下,如同一张精心编织的大网,将张麒狼狈不堪的身影牢牢笼罩其中。
然后,他对濒临崩溃的张麒,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所以,该我问你——”
“你,想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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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张麒在张琉面前,真是个弟弟啊——
第138章
最高法院的实习工作非常忙碌, 一天下来,人人脸上都写着疲惫。周玉衡今天早上是坐周大法官的专车上班的,隐约察觉到几道探究的目光与细微的私语, 但他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依旧神色自若地与同僚礼貌道别, 步履沉稳地踏上了回家的车。